黃泉殿,與陰森恢弘的幽冥殿不同,更多了幾分孤寒與清寂。
殿宇以墨玉和寒鐵為基,四壁光滑如鏡,倒映著殿頂鑲嵌的、散發著幽幽藍光的“冥寒石”,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冰冷的藍色光暈中。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類似雪後松枝與陳舊書卷混合的氣息,與屍鬼門其他地方的腐臭血腥格格不入。
黃泉殿深處,一方寒玉雕成的蓮臺之上,陸書桐正盤膝靜坐。
她已換下那身鵝黃衣裙,穿著一襲與她封號相稱的玄黑色廣袖流仙裙,裙襬點綴著暗金色的彼岸花紋路。
長髮未束,如瀑般垂在身後,僅在額前戴著一枚小巧的、形如殘月的蒼白骨飾。
她雙眸微闔,周身縈繞著極淡的、帶著死亡寂滅意味的靈力波動,正在嘗試衝擊靈虛五階的瓶頸。
然而,她的心緒卻並不平靜。
昨夜濱江公園之事,如同鬼魅般在她腦海中反覆閃現。
鄒臨淵中毒後虛弱的樣子,水下渡氣時唇瓣相觸的溫軟與戰慄,以及自己那句脫口而出的、近乎執念的宣告……
每一幕都讓她道心微瀾,難以真正入定。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微弱的、卻帶著熟悉陰冷氣息的波動,觸及了黃泉殿外圍的警戒禁制。
陸書桐睫毛微顫,睜開了眼睛。
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眸子裡,此刻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慌亂與凝重。
“他來了……這個時候?”
她心中微沉。
血蝠是陰九幽的影子,非重要之事不會親自來傳喚。
果然,片刻後,一個恭敬卻毫無情緒的聲音透過禁制傳入殿內。
“黃泉長老,大長老有請,命您即刻前往幽冥殿。”
是血蝠。
陸書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不祥的預感,清冷的嗓音傳出。
“知道了。
回覆大長老,我稍後便至。”
殿外氣息微微波動,隨即遠去,血蝠已然離開。
陸書桐緩緩起身,玄黑裙裾拂過冰冷的寒玉地面,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她走到殿內一面光滑的墨玉壁前,壁中倒映出她絕美卻略顯蒼白的容顏,以及眼中那抹複雜的掙扎。
“難道……被發現了?”
她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唇瓣,那裡彷彿還殘留著昨夜水下的觸感與溫度。
但隨即,她眼神一厲,將那一絲漣漪強行壓入心底最深處,重新覆上一層寒冰。
“罷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去看看吧。”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髮飾,確保那枚蒼白骨飾端正,這才轉身,邁步走出了清寂的黃泉殿。
向著那座位於屍鬼門最深處、散發著無盡陰森與壓迫感的幽冥殿行去。
幽冥殿。
當陸書桐踏入那被幽綠磷火與血色燭光籠罩的恐怖殿堂時,高臺棺座之上的陰九幽,正閉目養神。
蝕骨、痋婆、鐵屍三人早已不見蹤影,唯有血蝠如同真正的影子般,靜靜侍立在臺階下的陰影裡,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
“大長老。”
陸書桐在臺階下站定,微微躬身行禮,聲音清冷平靜,聽不出任何異常。
“聽血蝠說,您有事找我?”
陰九幽沒有立刻回應。
他依舊閉著眼,那副枯槁的面容在跳躍的光影下更顯詭異。
整個大殿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磷火燃燒的“噼啪”聲和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彷彿冤魂嗚咽的細微風聲。
良久,他那雙暗紅色的眼睛,才緩緩睜開一條縫隙,渾濁的眼白與血痂般的瞳孔,透過縫隙。
居高臨下地、如同審視一件物品般,落在陸書桐身上。
“黃泉。”
陰九幽開口,聲音乾澀如舊。
“本座之前交代你追查、並伺機處理掉的那個叫鄒臨淵的小子……”
他頓了頓,暗紅色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縮,緊緊鎖定著陸書桐的臉,尤其是她的眼睛。
“你那邊……最近可有進展?
可曾……收手?”
最後兩個字,他問得極輕,卻像兩把冰冷的錐子,直刺陸書桐的心神。
陸書桐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但她臉上依舊是一片冰雪般的漠然,只有垂在廣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抬起眼眸,迎向陰九幽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聲音沒有絲毫波瀾。
“回大長老,暫時……沒有新的進展。
那鄒臨淵行蹤不定,且似乎有所警覺。
弟子最近……
正在為衝擊靈虛五階做準備,是以並未貿然行動,以免打草驚蛇。”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理由也充分,修煉突破是頭等大事。
然而,她那瞬間的細微停頓和眼神深處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動亂,卻並未逃過陰九幽那雙毒蛇般的眼睛。
陰九幽靜靜地聽著,暗紅色的瞳孔在她臉上停留了數息,那目光彷彿帶有實質的重量,讓陸書桐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
大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冰冷刺骨。
“是麼……”
陰九幽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乾枯的手指再次輕輕叩擊著陰沉木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本座聽聞。”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銳利的試探。
“昨夜,蝕骨三人奉命在江城伏擊那鄒臨淵,本已十拿九穩,卻突然殺出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
身著鵝黃衣裙,頭綰白玉簪,蒙面示人,身手詭秘高強,對那小子出手相救……”
他每說一句,陸書桐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但神色卻越發冰冷,彷彿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此女出現的時機恰到好處,身法路數也頗為奇異。”
陰九幽繼續緩緩說道,暗紅色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稜,刮過陸書桐的臉。
“更巧的是,她似乎……
對我屍鬼門的一些手段,頗為了解。”
他停了下來,大殿內只剩下那令人心悸的叩擊聲。
片刻的死寂後,陰九幽忽然停下叩擊,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徹底睜開。
冰冷地直視著陸書桐,聲音陡然轉厲,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與壓迫。
“黃泉!”
“注意你的身份!
你是屍鬼門的長老,是我陰九幽麾下的人!
你所得的一切——
地位、資源、功法,皆拜屍鬼門所賜!所作所為,當以宗門大業為重!”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本座不知道,你和那鄒臨淵之間,到底有何瓜葛,也不想去管,更沒心思理會你們的兒女私情!”
“但是!”
他語氣驟然森寒,整個幽冥殿的溫度彷彿都隨之驟降。
“若是因你個人那點可笑的情感,耽誤了本座的大事,阻撓了我屍鬼門的千年大計……”
陰九幽微微前傾身體,那張枯槁的臉在幽綠磷火下顯得更加猙獰,暗紅色的瞳孔中殺機畢露!
“本座不介意,讓九大長老的位置……再空出一個來。”
“畢竟,在屍鬼門的未來,和你黃泉之間……”
他緩緩靠回椅背,聲音恢復了冰冷的平板,卻字字誅心。
“本座更看好屍鬼門。”
“你,好自為之。”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陸書桐耳邊炸響!
雖然沒有直接點破,但其中的猜疑、警告、威脅,已如寒冰利刃,抵住了她的咽喉!
她袖中的拳頭已然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傳來刺痛,才能勉強維持住臉上的平靜。
但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卻已掀起了驚濤駭浪,是憤怒,是恐懼,是掙扎,更是無盡的冰冷。
她知道,陰九幽已經懷疑了。
昨夜之事,終究沒能完全瞞過。
“弟子……謹記大長老教誨。”
陸書桐垂下眼簾,遮住眸中所有情緒,聲音依舊清冷,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
“若無事,弟子先行告退,繼續閉關。”
陰九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彷彿要將她從裡到外徹底看穿。
最終,他揮了揮手,不再言語。
陸書桐再次躬身一禮,然後轉身,玄黑色的身影向著幽冥殿外走去。
步伐看似平穩,但若細看,便能發現那挺直的脊背,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僵硬。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出幽冥殿大門、心神因方才的警告而劇烈波動、護體靈力出現一絲極其細微鬆懈的剎那間。
異變陡生!
端坐於高臺棺座之上的陰九幽,眼中暗紅血光驟然一閃!
他那隻一直搭在扶手上的、乾枯如雞爪的右手,毫無徵兆地、以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速度,猛地向前一探,隔空對著陸書桐的後心,虛虛一按!
沒有風聲,沒有光影,甚至沒有強烈的靈力波動!
只有一股凝練到極致、陰寒歹毒到令人靈魂凍結的灰黑色氣勁,如同無形的毒蛇。
瞬間撕裂空間,無聲無息地,印向了陸書桐毫無防備的後背心要害!
這正是陰九幽的成名絕技之一,源自其根本功法《九陰至陰功》的殺招,玄煞掌!
掌力蘊含至陰至寒的玄煞之氣,專破護體罡氣,蝕骨腐魂,中者即便當場不死,也會被玄煞之氣侵入經脈臟腑,日夜承受陰寒噬心之苦,修為大損!
陸書桐在掌力及體的前一刻,才憑藉生死之間鍛煉出的本能警兆,駭然驚覺!
但想要完全躲閃或防禦,已然來不及!
“噗——!”
一聲沉悶的、彷彿重物擊打敗革的聲響,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陸書桐嬌軀劇震,如遭雷擊!
她前衝的身形猛地一頓,隨即“哇”地一聲,一大口鮮豔刺目的鮮血狂噴而出,在空中劃過一道悽豔的弧線。
濺落在冰冷溼滑的地面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幾滴暗紅的痕跡。
她踉蹌著向前撲出好幾步,才勉強以手撐地,沒有倒下。
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一股陰寒歹毒、如同附骨之蛆的灰黑氣勁,正瘋狂地從她後心要穴鑽入,在她經脈中肆虐衝撞。
所過之處,靈力潰散,血液幾乎凍結,帶來撕裂靈魂般的劇痛和冰寒!
她艱難地、一點點扭過頭,看向高臺之上那個依舊端坐、彷彿甚麼都沒做過的枯瘦身影,清澈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寒意!
“大長老……你……這是何意?!”
陰九幽緩緩收回手,暗紅色的瞳孔中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彷彿剛才那歹毒的一掌,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蒼蠅。
“何意?”
他乾澀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不帶絲毫感情。
“這一掌,是讓你長長記性。”
“記住你的身份,記住你的立場,記住……
違逆本座、損害宗門利益的下場。”
“滾吧。沒有本座的允許,不得出黃泉殿半步。
好好養傷,也好好想想本座今日的話。”
陸書桐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口中再次瀰漫開濃郁的血腥味。
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陰九幽一眼,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恨,有怒,有決絕,最後都化為了更深的冰冷與死寂。
她不再言語,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站起身,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尖上,拖著那被玄煞掌重創、劇痛與陰寒交織的身軀,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出了那座如同噬人巨獸之口的幽冥殿。
當她終於踏出殿門,重新感受到外面正常的陰冷空氣時,身形又是一晃,再次噴出一小口鮮血,其中已夾雜著細微的灰黑色冰晶。
她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幽深恐怖的殿門,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與掙扎,徹底湮滅。
沒有絲毫停留,她強提所剩無幾的靈力,壓制著體內肆虐的玄煞之氣,朝著黃泉殿的方向,踉蹌而去。
背影在昏暗的甬道中,顯得格外單薄、淒涼,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決絕。
幽冥殿內,高臺之上。
陰九幽漠然地看著陸書桐消失的方向,暗紅色的瞳孔中,幽光閃爍。
“血蝠。”
他淡淡開口。
陰影中的身影微微一動。
“盯緊她。
若有異動……你知道該怎麼做。”
“是。”
陰影中傳來一聲簡短低沉的回應,隨即,那身影如同融化般,再次與黑暗融為一體,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