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學,東南區,舊圖書館博文樓前,上午九點。
深秋的晨光稀薄乏力,穿過校園裡枝葉凋零的老槐樹,斑駁地灑在一棟灰撲撲的五層蘇式建築上。
這就是“博文樓”,舊圖書館。
牆體是暗紅色的磚石,爬滿了枯萎的藤蔓,拱形的窗戶高而窄,玻璃大多蒙塵,有的還貼著發黃的舊報紙。
整棟樓在周圍現代化教學樓的映襯下,像一頭蜷縮在時光角落沉睡的巨獸,散發著揮之不去的陳舊、陰鬱氣息。
樓前小廣場被拉起了臨時警戒線,幾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人神色緊張地守在周圍,阻止好奇的學生靠近。
警戒線內,站著七八個人。
除了臉色依舊有些發白、揹著書包、眼神躲閃的林小雨和她身邊一個戴著眼鏡、同樣滿臉不安的圓臉女生,其餘幾人明顯是校方人員。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約莫五十歲出頭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面容嚴肅,眉頭緊鎖,正是江大的副校長,姓孫。
他旁邊是一個穿著行政夾克、頭頂微禿的保衛處長,還有一個穿著藏青色套裝、表情嚴肅的女老師。
而此刻,場中所有人的目光焦點,卻並非這座詭異的舊樓,而是站在孫副校長側前方的一位“奇人”。
此人看年紀五十多歲,身材矮壯,面板黝黑粗糙,滿臉風霜褶子,一雙眼睛卻精光四射,看人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他穿著一身靛藍色、洗得有些發白的對襟盤扣唐裝,腳下蹬著黑布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掛著兩串東西,一串是深褐色、油光發亮、不知甚麼材質的念珠,每顆都有鵪鶉蛋大小。
另一串則是用紅線穿著幾枚磨損嚴重的古銅錢和一兩顆獸牙。
他左手盤著那串深褐色念珠,右手拄著一根歪歪扭扭、頂端嵌著一塊渾濁黃玉的老藤木柺杖,站在那兒,自有一股與周圍學院氣息格格不入的草莽江湖氣。
此人姓胡,自稱“胡三太爺門下弟子”,來自東北吉城,是一位頗有道行的“出馬仙”。
孫副校長經人輾轉介紹,花了大價錢和人情,才將他從東北請來,處理這樁令校方焦頭爛額的“失蹤懸案”。
就在幾分鐘前,這位胡師傅已經繞著舊圖書館外圍緩緩走了一圈,時而閉目感應,時而用那根藤木柺杖輕輕敲擊地面,口中唸唸有詞。
此刻,他正捻著念珠,看著圖書館大門上方那塊字跡斑駁的“博文樓”石匾,臉色凝重地緩緩開口:
“孫校長,各位領導。”
胡師傅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語氣篤定。
“咱老胡走南闖北幾十年,這雙招子還沒看錯過。
您這棟樓,問題不小啊!”
孫副校長連忙上前半步,語氣恭敬。
“胡師傅,您看出甚麼了?”
“陰氣盤踞,凝而不散,已成聚陰地!”
胡師傅用柺杖指了指圖書館。
“尤其是三、四兩層,咱隔著牆都能感覺到裡頭那股子滲人的寒意和怨念!
這可不是普通的地縛靈或者遊魂野鬼鬧騰,這是有了氣候的陰巢!
那些失蹤的娃娃,恐怕……”
他搖了搖頭,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保衛處長和女老師臉色都白了。
方小雨和室友更是嚇得互相抓緊了手。
“那……那胡師傅,您有辦法嗎?”
孫副校長急切地問。
胡師傅捻動念珠,沉吟道。
“辦法嘛,自然是有。
不過嘛,這陰巢兇險,裡頭的東西恐怕不止一兩個。
咱老胡既然接了這活兒,肯定得給您平了。
但需要準備些東西,也得請咱堂口的仙家辛苦一趟……”
他正盤算著如何把價碼再抬一抬,順便彰顯自己的能耐,忽然,他精光四射的眼睛瞥向了警戒線外。
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衛衣、深色牛仔褲、揹著個半舊帆布工具包的年輕人,正分開幾個勸阻的保安,徑直走了過來。
年輕人身材挺拔,寸頭,眉眼清俊,但神色平靜得近乎淡漠,與周圍或緊張、或恐懼、或嚴肅的氣氛格格不入。
正是鄒臨淵。
“哎!你!站住!這裡不讓進!”
一個年輕保安試圖阻攔。
鄒臨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保安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鄒臨淵腳步不停,直接走到了警戒線內,孫副校長等人面前。
“鄒……鄒老闆!”
方小雨看到鄒臨淵,又驚又喜,但隨即想起眼前的局面,臉色頓時變得尷尬無比,她連忙小跑過去,壓低聲音急急道。
“鄒老闆,您、您來了……
對不起啊,我沒來得及告訴您,學校……
學校他們也請了人,是孫校長從東北吉城請來的胡大師……
我,我……”
她急得快要哭出來,覺得是自己沒處理好,讓鄒臨淵白跑一趟還可能受了冷遇。
鄒臨淵對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無妨。
鄒臨淵的目光掃過孫副校長等人,最後落在了那位一身仙氣、正用審視和明顯不悅目光打量著自己的“胡師傅”身上。
“小雨,這位是?”
孫副校長扶了扶眼鏡,看著這個突然闖入、穿著休閒得像大學生的年輕人,疑惑地問方小雨。
他記得方小雨之前是提過認識一位“懂行的朋友”,但沒想到這麼年輕。
“孫校長,這、這位是鄒老闆,陰陽殿的掌櫃,是我……我請來看看情況的。”
方小雨硬著頭皮介紹,聲音越來越小。
“陰陽殿?”
保衛處長皺了皺眉,顯然沒聽過。
那位女老師也打量著鄒臨淵,眼神裡充滿了不信任。
這麼年輕,能有甚麼本事?
別是招搖撞騙的吧?
“嗤——”
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響起。
正是那位胡師傅。
他上下打量著鄒臨淵,尤其是鄒臨淵背上那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磨損的帆布工具包,嘴角咧開,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臉上滿是不加掩飾的輕蔑和嘲諷。
“嗬!我當是誰呢?”
胡師傅開口,東北腔調拖得長長的,充滿了譏誚。
“原來是個毛都沒長齊的黃毛小子!
咋的,你也學人出來看風水驅邪了?
背個破包,裡頭裝倆玩具桃木劍,就敢往這種地方湊?”
他轉向孫副校長,語氣誇張。
“孫校長,不是咱老胡多嘴啊。
這行當水深,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
您這圖書館裡頭的東西,兇得很!
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萬一瞎闖進去,驚擾了裡頭的朋友,死裡頭是小事,要是引得那東西暴走,跑出來害了更多學生娃娃,那責任誰擔待得起?啊?”
他這話說得極不客氣,直接把鄒臨淵貶損成了不知死活、可能壞事兒的累贅。
孫副校長的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他請胡師傅來是解決問題的,不是來吵架的。
但胡師傅的話也讓他對鄒臨淵的“專業性”產生了更大的懷疑。
畢竟,胡師傅這身行頭、這派頭、這年紀,看起來就像個“高人”。
而鄒臨淵……太像普通學生了。
“胡師傅,這位鄒……鄒同學,也是小雨一番心意請來幫忙看看的。”
孫副校長試圖打圓場,但語氣已經明顯偏向了胡師傅。
“要不,讓鄒同學也在外圍了解一下情況,學習學習?
至於進去探查,還是得有經驗的老師傅來穩妥。”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已經把鄒臨淵劃歸到了觀摩學習的次要位置。
“孫校長!”
方小雨急了,她可是親眼見過鄒臨淵本事的。
“鄒老闆他真的很厲害的!
李學長的女朋友就是他救好的!”
“小李物件那事,我也聽說了點。”
胡師傅又嗤笑一聲,不以為然。
“小打小鬧,對付個把迷路的孤魂野鬼,跟這種成氣候的陰巢能比嗎?
小姑娘,你別被人忽悠了!
這行當,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咱老胡出馬幾十年,身上揹著胡三太爺的法旨,帶著兩位百年的仙家。
一條一百二十年道行的柳爺,柳仙,蛇。
一條一百年道行的常家大爺,蟒仙!
就這,進去都得小心翼翼!他?呵!”
他特意抖了抖脖子上的兩串掛飾,又拍了拍腰間一個鼓鼓囊囊、繡著八卦圖案的舊布袋,彰顯自己的“底蘊”。
鄒臨淵自始至終,神色都沒有甚麼變化。
胡師傅的嘲諷,校方的不信任,鄒臨淵彷彿都沒聽見。
只是在胡師傅提到“百年柳仙”、“百年蟒仙”時,鄒臨淵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鄒老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方小雨的室友,那個圓臉眼鏡妹也湊過來,小聲道歉,一臉愧疚。
“我們不知道學校動作這麼快,還把這位……
這位胡大師請來了。
錢我們一定會湊給您的,不能讓您白跑一趟……”
她們倆是真的覺得過意不去,也怕鄒臨淵一生氣走了。
鄒臨淵看了兩個惶恐的女生一眼,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無妨。
我來,是受你們所託,檢視此地是否真有邪祟,以及那些失蹤者的下落。
至於旁人如何,與我無關。”
鄒臨淵這話,既是對林小雨她們說的,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和目的。
鄒臨淵是來辦事的,不是來跟人爭強鬥勝的。
“嘿!小子口氣不小啊!”
胡師傅卻覺得被無視了,更加不爽。
“與你無關?
待會咱老胡要開壇做法,請仙家探路,你小子可別在邊上礙手礙腳,壞了氣場!
孫校長,趕緊讓這閒雜人等離遠點!”
孫副校長也有些為難,正想再勸鄒臨淵先去旁邊休息。
就在這時,鄒臨淵忽然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舊圖書館三樓一扇窗戶。
幾乎同時,胡師傅盤著念珠的手也猛地一頓,精光四射的眼睛同樣銳利地盯向了那個方向!
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周圍的氣溫,似乎毫無徵兆地降低了一兩度。
一股極其微弱的、彷彿陳舊書頁混合著地下潮氣的陰冷氣息,從圖書館緊閉的大門和窗戶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
“嗯?”
胡師傅臉色一變,收起了幾分對鄒臨淵的輕視,凝重地看向圖書館。
“這東西……感應到我們了?
還敢主動挑釁?”
鄒臨淵沒有理會胡師傅,鄒臨淵上前一步,走到警戒線最前方,離圖書館大門更近了些。
帆布工具包隨意地拎在手中。
“孫校長。”
鄒臨淵開口,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然貴校另有安排,鄒某不便打擾。
但我受人之託,需入內一觀。
若貴校允許,我自行進入檢視,生死自負,絕不牽連校方。
若不允許……”
鄒臨淵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變幻的孫副校長和滿臉戒備的胡師傅,淡淡吐出四個字。
“我亦要進。”
話音落下,一股難以言喻的、內斂卻浩瀚的氣場,以鄒臨淵為中心,無聲瀰漫開來。
並非胡師傅那種外放的、帶著草莽氣息的威壓,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凝練、彷彿山嶽淵渟般的沉穩與自信。
胡師傅瞳孔微縮,握著藤木柺杖的手緊了一下。
這小子……似乎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孫副校長等人更是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看著鄒臨淵平靜的側臉,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圖書館深處,那股陰冷的氣息,似乎更濃了一些,彷彿黑暗中有甚麼東西,正在無聲地注視著門外這群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