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城市彷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福安巷事件的後續處理被“外協處”高效率地掩蓋下去，對外宣稱是“老舊電路短路引發集體癔症及區域性牆體坍塌”，並進行了一系列“安全檢查”和“心理疏導”。那具焦黑的屍體和牆壁上的空洞自然成了“善後處理”的一部分，消失在了公眾視野之外。
便利店眾人並未放鬆警惕。紅寶因為透支嚴重，被強制休息了整整兩天，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外加蘇曉的星輝滋養和伊人特製的“十全大補湯”（雖然紅寶覺得味道有點怪）。她的恢復速度再次展現了九尾血脈的優勢，第三天就已經能活蹦亂跳，只是靈力的完全恢復和精神上的疲憊感還需要時間。
初蕊對那次戰鬥資料的分析更加深入。【九尾紅狐的終極淨化攻擊，暫定名‘淨世白炎’，能量輸出峰值達到常規‘天火焚城’的3.8倍，且附加了強烈的規則層面‘抹除’效應。攻擊對‘異質’能量、契約能量及空間異常結構的破壞效率極高，但對使用者負擔巨大，短期內無法重複使用。】
【目標‘尺’的損傷分析顯示，歸墟之力對其‘生物-機械混合結構’具有持續性侵蝕效果，常規能量修復手段難以生效。其最後使用的‘光點化’規避技能，疑似某種高階空間分化技巧，但存在本體能量分散、防禦力下降的弱點。】
【‘強制收容’預案的存在，表明‘收藏家’對紅寶的覬覦已從‘觀察評估’轉向‘實際行動準備’。需高度戒備類似或更高階別的抓捕行動。】
這些分析結果讓眾人心頭沉甸甸的。“收藏家”就像一條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耐心地觀察、測試，一旦確定目標價值，便會毫不猶豫地露出毒牙。
“‘霧隱粉’的材料收集有進展嗎？”這天晚飯後，姜暮雨問伊人。
伊人嘆了口氣，搖搖頭：“陰沉木芯粉和月光苔勉強湊齊了一份的量，空明石碎屑只找到小半瓶，惑心草……還是沒有可靠來源。秦老中醫說他年輕時在南邊深山見過，但那種地方現在去不了，而且採摘時機非常苛刻。無根水和地乳的採集地點倒是問到了幾個，但都需要特定的時辰和儀式，而且產量極低。”
“繼續找，價格不是問題。另外，看看能不能找到替代材料，或者……”姜暮雨沉吟道，“初蕊，根據手札殘篇和現有材料特性，能否逆向推匯出‘霧隱粉’的可能簡化版本或變體？不需要原版那麼強的效果，只要能起到部分干擾和遮蔽作用就行。”
【嘗試中。需要建立材料能量屬性與干擾效果之間的數學模型，並進行大量模擬推演。成功率預估低於30%。】初蕊如實回答。
“盡力而為。”
就在這時，便利店的自動門“叮咚”一聲開啟了。
一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少年走了進來。他穿著普通的校服，揹著一個略顯陳舊的書包，頭髮有些凌亂，臉上帶著熬夜後的疲憊和一絲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焦慮。他眼神有些躲閃，進門後先快速掃視了一圈店內，似乎在確認甚麼，然後才磨磨蹭蹭地走到冷飲櫃前，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
蘇曉坐在櫃檯後，感應場悄無聲息地掃過少年。很微弱、很尋常的生命能量，沒有陰氣、妖氣或其他異常波動，就是個普通的、可能家境不太好的高中生。
伊人正要招呼，少年卻像是鼓足了勇氣，徑直走到櫃檯前，將礦泉水放下，聲音有些乾澀：“請……請問，你們這裡……收不收……奇怪的東西？”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從書包夾層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層層包裹的小物件，放在櫃檯上。
手帕開啟，裡面是一塊約莫核桃大小、形狀不規則的灰白色“石頭”。石頭表面粗糙，佈滿細小的孔洞，像是某種珊瑚或礦物的化石，但仔細看，那些孔洞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七彩的流光偶爾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蘇曉和伊人對視一眼。伊人拿起那塊“石頭”，入手冰涼，重量比看起來要輕一些。她仔細看了看，又遞給走到櫃檯邊的姜暮雨。
姜暮雨接過“石頭”，指尖注入一絲極其微弱的歸墟之力探查。石頭內部結構鬆散多孔，確實像是某種生物化石，但那些孔洞中殘留著一種極其稀薄、卻異常“純淨”的能量痕跡——並非靈力、妖氣這些常規超凡能量，而是一種更接近……“空間”本身，或者“虛無”的質感。
“這是甚麼？哪裡來的？”姜暮雨問，語氣平靜。
少年似乎鬆了口氣，又有些緊張：“是……是我曾祖父留下來的。他說是從‘海那邊’帶回來的‘夢之骸’，能……能讓人做很真實的夢，但也很危險。家裡一直當個擺設，最近我……我家裡急用錢，我聽人說這條街的便利店……可能會收一些‘特別’的東西，就……就拿來試試。”
他說話時眼神閃爍，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顯然這番話半真半假。
“海那邊？夢之骸？”蘇曉若有所思，“能讓人做真實的夢……是精神干擾類？還是……涉及夢境位面的東西？”
姜暮雨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少年：“你最近是不是經常做同一個夢？而且醒來後感覺很累，甚至分不清夢和現實？”
少年身體明顯一僵，臉色更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說話，但眼神已經出賣了他。
“這東西的能量在影響你，雖然很微弱，但持續接觸，尤其是睡眠時靠近，會侵蝕你的精神，讓你逐漸沉溺於夢境，甚至可能……永遠醒不過來。”姜暮雨將“石頭”放回手帕上，“這不是甚麼吉祥物，是危險品。你曾祖父沒告訴你別碰它嗎？”
“我……我不知道……我以為只是普通的石頭……”少年聲音發顫，忽然抓住櫃檯邊緣，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求求你們，幫幫我！我最近……我最近真的快分不清了！夢裡的一切都那麼真，我……我甚至有點不想醒來！可我知道不對！我家裡還需要我！你們……你們能處理這種東西，對嗎？多少錢我都願意！不，這石頭送給你們！只要你們能讓我擺脫它！”
看著少年驚恐無助的樣子，伊人心軟了，看向姜暮雨。
姜暮雨沉默片刻，道：“東西我們可以暫時保管，並幫你清除它對你的影響。但你需要告訴我們實話——這東西，到底是怎麼到你手裡的？你家裡，最近是不是還發生了別的‘奇怪’事情？”
少年張了張嘴，似乎內心掙扎，最終頹然地低下頭：“我……我說謊了。這不是我曾祖父的……是……是我從一個‘地方’……撿來的。”
他斷斷續續地講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經歷。
大約一個月前，少年（名叫林曉）因為成績壓力和家庭矛盾，心情鬱悶，晚上獨自在河邊散步。走到一段廢棄的舊碼頭附近時，他忽然感覺一陣頭暈，周圍景物變得模糊扭曲，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從未見過的、鋪著青石板的老街上。街道兩旁是樣式古舊的木樓，掛著褪色的燈籠，街上行人穿著古怪，表情麻木，來來往往卻寂靜無聲。
林曉嚇壞了，想往回跑，卻發現來路不見了，只有無盡的街道向前延伸。他漫無目的地走，又累又怕，最後在一處街角，發現地上躺著這塊灰白色的“石頭”，當時石頭散發著微弱的七彩光暈。他鬼使神差地撿了起來，就在觸碰到石頭的瞬間，周圍景象如同鏡花水月般破碎，他又回到了現實中的河邊，手裡攥著這塊石頭。
起初他沒在意，以為是幻覺。但自從那天起，他開始頻繁地夢到那條老街，夢裡的細節越來越清晰，他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陳舊木頭和香火的味道，能“觸控”到冰冷的青石板。他在夢裡成了一個旁觀者，看著那些麻木的行人重複著日復一日的動作，聽著無聲的喧囂。夢裡時間流逝似乎很慢，醒來後總覺得異常疲憊，精神恍惚，學習更是每況愈下。更可怕的是，他偶爾在現實裡，也會出現短暫的“閃回”——比如看到同學的臉突然變成夢裡某個行人的樣子，或者聽到不存在的老街叫賣聲。
他偷偷查過資料，懷疑自己撿到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也想過扔掉，但每次扔掉，石頭總會莫名其妙地回到他書包或枕頭底下。他不敢告訴家人，怕被當成精神病。直到昨天，他偶然聽到兩個在便利店買過東西的“怪人”（估計是某個低階超凡者）閒聊，提到這條街的便利店老闆“有點門道”，才抱著最後一線希望過來。
“那條老街……有甚麼標誌性的建築或者特徵嗎？”蘇曉追問。
林曉努力回憶：“有……有一家很大的當鋪，招牌是黑色的，上面寫著‘無回當’三個金字。還有……街中心好像有一座很高的塔樓，但看不清樣子，總是籠罩在霧裡。對了，街上所有的鐘表，指標都是倒著走的！”
無回當？倒走的鐘？
姜暮雨和蘇曉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些特徵，似乎與某些古籍中記載的、介於虛實之間的“幻夢之墟”或“倒影街”的描述有相似之處。那是夢境位面與現世在某些特殊節點發生重疊時，可能產生的“夾縫”地帶，通常極不穩定且危險，誤入者很容易迷失其中，或被吞噬心神。
這塊“石頭”，很可能就是那個“夾縫”地帶洩露到現世的“碎片”或“座標”，本身就蘊含著微弱的夢境與空間規則，所以能影響持有者的精神，併產生“回歸”效應。
“東西我們先收下。至於對你的影響……”姜暮雨看向蘇曉。
蘇曉會意，對林曉溫和地說：“你閉上眼睛，放鬆，甚麼都不要想。”
林曉依言照做。蘇曉抬起手，指尖泛起純淨的銀輝，輕輕點在他眉心。星輝之力溫和地滲入，驅散著縈繞在他精神表層的、屬於“夢境夾縫”的混亂印記和殘留能量，並留下了一道微弱的守護印記，可以幫助他穩定心神，抵禦後續的輕微影響。
片刻後，蘇曉收回手：“好了。回去好好睡一覺，最近幾天儘量別熬夜，多吃點清淡安神的食物。如果還有不適，可以再來找我。”
林曉睜開眼，感覺一直籠罩在心頭的陰霾和恍惚感消散了大半，腦子前所未有的清明，頓時喜極而泣，連連道謝。他堅持要把石頭留下，又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零錢（不多）作為報酬，被伊人婉拒了，只收下了那瓶礦泉水的錢。
送走千恩萬謝的林曉，便利店重新安靜下來。
姜暮雨拿起那塊灰白色的“石頭”，再次仔細感應。那些孔洞深處閃爍的七彩流光，似乎與“鑰匙”碎片的“異質”能量不同，更加“虛幻”和“縹緲”，但也更加……“頑固”，彷彿紮根於某種更深層的規則之中。
“初蕊，掃描分析這塊‘夢之骸’。重點檢測其空間屬性、能量殘留，以及與已知夢境位面、‘幻夢之墟’類記載的關聯性。”姜暮雨將石頭放在初蕊的掃描器下。
【掃描中……結構分析確認多孔生物化石基質，內部殘留能量性質異常，與常規靈力、妖氣、陰氣等譜系均不匹配，更接近‘空間褶皺’與‘夢境殘響’的混合態。能量殘留極微弱但穩定，具備微弱的空間錨定與精神牽引特性。與《幽明錄》殘篇中關於‘蜃樓石’的描述有37%相似，與《枕中書》提及的‘幻夢結晶’有21%相似。】初蕊很快給出了初步結果。
“夢境與空間的混合碎片……”蘇曉思索著，“那個‘倒影街’，會不會也是‘收藏家’或‘沉寂之庭’的目標之一？畢竟，夢境位面也屬於非常規領域，可能藏著某些秘密或資源。”
“有可能。但更讓我在意的是……”姜暮雨手指輕輕敲擊櫃檯，“這種東西，為甚麼會出現在一個普通高中生手裡？是偶然？還是……”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有人故意放在那裡，等待‘有緣人’撿到？目的是甚麼？測試這種‘碎片’對普通人的影響？還是……用它作為‘魚餌’，釣出可能會對這類東西感興趣的人？”
“釣我們？”伊人一驚。
“未必是針對我們。但在這個敏感時期，任何異常物品的出現，都值得警惕。”姜暮雨將石頭用手帕重新包好，“初蕊，嘗試追蹤這塊石頭上是否殘留有除林曉之外的、其他人的能量印記或‘資訊素’。”
【深度能量痕跡分析啟動。預計需要兩小時。】
“另外，將‘無回當’、‘倒走鍾’、‘青石板老街’這些特徵加入夢境位面相關的情報搜尋關鍵詞，看看有沒有更多線索。”姜暮雨補充道。
安排完這些，他走到窗邊，看著街道上稀疏的行人和車輛。
一塊來自“幻夢夾縫”的石頭，一個誤入其中的少年，一個疑似存在的“倒影街”……
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與“鑰匙”碎片、“異質”能量、“契約實驗”以及“收藏家”的評估，是否有著某種隱蔽的聯絡？
虛與實，夢與醒，規則與異常……
這座城市的水，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濁。
夜色漸濃，便利店的燈光映照在玻璃上，倒映出店內眾人沉思的面容。
而在城市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或許正有人，透過層層迷霧，注視著這間亮著燈的小店，以及店裡那些逐漸被捲入漩渦中心的“棋子”。
棋盤之上，落子無聲。
但暗流，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