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鐘指向凌晨兩點。
紅寶終於把最後一塊能量棒碎屑舔乾淨,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經過幾天地獄訓練,她對能量的渴求達到了新高度,伊人特製的濃縮能量棒幾乎成了她的主食。
“伊人姐,還有嗎?”她眨巴著金色大眼睛,尾巴討好地晃了晃。
伊人正在整理貨架,頭也不回:“沒了。你今天已經吃了六根,再吃要消化不良了。蘇曉姐說了,過量補充反而會影響靈力迴圈。”
紅寶撇撇嘴,小聲嘀咕:“小氣……”但也沒再糾纏。她跳下椅子,溜達到窗邊,挨著姜暮雨坐下,學著他的樣子看向窗外。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又轉過頭打量姜暮雨。
姜暮雨閉著眼,似乎在小憩,但手指有節奏地輕敲桌面——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暮雨哥,”紅寶壓低聲音,“你在想甚麼?”
“在想‘鎮守者’最後那句話。”姜暮雨睜開眼,眸色深邃,“‘適當的展現實力,也是一種自保’。”
紅寶歪頭:“甚麼意思?”
“意思是,”伊人接話,拿著一塊抹布走過來擦拭櫃檯,“接下來可能有人會來找茬,咱們不能太低調了。議會那邊,還有其他勢力,都在看著呢。”
話音剛落,便利店門上的風鈴響了。
不是正常的清脆響聲,而是一串沉悶、扭曲的顫音,彷彿被甚麼無形的東西干擾了。
三人同時警覺。紅寶的耳朵豎起,尾巴上的毛微微炸開。姜暮雨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伊人放下抹布,手悄悄伸向櫃檯下的某個按鈕。
門被推開。
進來的不是怪物,也不是鬼魂,而是一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中年男人。他穿著皺巴巴的西裝,提著一個老舊公文包,頭髮稀疏,臉色蠟黃,眼睛下有濃重的黑眼圈,一副被生活壓垮的上班族模樣。
但他周身縈繞著一股極淡卻異常粘稠的“氣息”——不是陰氣,不是妖氣,也不是靈力,更像是一種……“疲憊”與“絕望”的實質化,讓看到他的人莫名感到一陣心悸和壓抑。
男人搖搖晃晃地走到櫃檯前,眼神空洞地看著伊人,嘴唇翕動:“有……有提神的東西嗎?甚麼都行……我……我快撐不住了……”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伊人保持著職業微笑:“咖啡、能量飲料、薄荷糖都有,先生需要哪種?”
“都……都要……不,不夠……”男人猛地抓住櫃檯邊緣,手指因用力而發白,聲音帶著哭腔,“我需要能讓我忘記一切的東西……我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我已經……連續工作九十天了……每天只睡兩小時……他們還不放過我……還不放過我……”
他的狀態明顯不對勁。伊人瞥了一眼姜暮雨,後者微微點頭。
“先生,您先坐下休息一下。”伊人從櫃檯後繞出來,想扶他去旁邊的座位。
“不!我不能坐!坐下就會睡著!睡著了就完了!”男人突然激動起來,一把甩開伊人的手,公文包掉在地上,散落出一堆檔案。那些檔案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但仔細看,那些字跡在微微蠕動、扭曲,彷彿活物。
紅寶瞪大眼睛,她能感覺到那些檔案上附著著某種“契約”類的強制效能量,正源源不斷地從男人身上抽取“精力”和“生命力”。
“是‘契靈’。”姜暮雨站起身,走到男人面前,目光落在地上的檔案上,“你簽了不該籤的東西。”
男人渾身一顫,抬頭看著姜暮雨,眼中閃過一線清醒的恐懼:“你……你看得見?你……你能幫我?”
“先告訴我,誰讓你籤的?或者說,你在為誰工作?”姜暮雨平靜地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男人抱住頭,痛苦地蹲下,“那天我加班到凌晨,實在撐不住了,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桌上多了這份合同……我想都沒想就簽了……我需要錢,我女兒病了……但簽了之後,一切都變了……工作永遠做不完,時間永遠不夠用,睡覺成了奢望……我試過撕掉合同,但它第二天又會完好無損地出現在桌上……我逃不掉……”
“契約類妖物,或者某種以‘勞務契約’為食的規則類存在。”蘇曉的聲音從後院傳來,她感應到異常也走了出來,手中握著那根新制的星紋木杖,“這種存在通常依託‘自願簽署的契約’來束縛受害者,不斷榨取其時間、精力和生命力,直到油盡燈枯。破解方法要麼是找到契約主體並消滅,要麼是以更強的‘規則’強行覆蓋或解除契約。”
“更強的規則……”紅寶眼睛一亮,“暮雨哥的歸墟之力行不行?”
“可以試試,但需要先找到契約的核心錨點。”姜暮雨蹲下身,指尖泛起一絲極淡的金光,輕輕觸向地上那些蠕動的檔案。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檔案的瞬間,那些紙頁突然無風自動,嘩啦啦翻動起來,所有蠕動的字跡同時爆發出刺目的慘白色光芒!一個冰冷、機械、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從光芒中傳出:
“檢測到未授權干預。根據《第73號永恆勞務契約》第8條第3款,干預者將自動成為契約關聯方,承擔連帶責任。正在建立連線……”
慘白光芒猛地擴散,化作數條光帶,纏繞向姜暮雨的手腕!
“小心!”蘇曉揮動木杖,一片星光灑落,試圖阻隔光帶。伊人已經啟動了店內的基礎防護法陣,一層淡藍色的光幕升起。紅寶則直接噴出一小團狐火,燒向那些檔案。
然而,光帶無視了星光和狐火,如同虛幻的影子般穿透阻礙,繼續卷向姜暮雨。那些檔案在狐火中毫髮無損,表面的字跡蠕動得更加瘋狂。
姜暮雨冷哼一聲,指尖金光大盛,歸墟之力不再掩飾,化作一柄微型的金色錐影,對著捲來的光帶和地上的檔案,輕輕一劃。
“嗤——”
彷彿熱刀切過牛油,又彷彿橡皮擦抹去錯字。金色錐影劃過之處,光帶瞬間斷裂、消散,檔案上那些蠕動的字跡也如同被抹去般消失,紙張迅速泛黃、脆化,最終化作一撮灰燼。
那個冰冷的聲音發出一聲短促的、類似電子干擾的雜音,隨即戛然而止。
纏繞在中年男人身上那股粘稠的“疲憊絕望”氣息,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消散。男人身體晃了晃,眼中的空洞被巨大的茫然和難以置信取代,隨即是如釋重負的虛脫。他癱倒在地,大口喘著氣,淚水無聲滑落:“結……結束了?真的……結束了?”
“暫時。”姜暮雨收回手,看著地上那撮灰燼,“我抹去了你這份契約的‘顯現體’,但契約的源頭和規則本身還在。它可能還會找上你,或者以其他形式出現。除非找到並解決那個‘第73號永恆勞務契約’的主體。”
蘇曉上前,用木杖輕點男人額頭,灑下溫和的星輝,幫他穩定心神、補充被過度抽取的元氣。伊人則端來一杯溫水。
“謝……謝謝你們……”男人在星輝的安撫下逐漸平靜,被伊人扶到椅子上坐下,捧著水杯的手還在顫抖,“我……我該怎麼報答你們?我沒甚麼錢……”
“不用。”姜暮雨淡淡道,“告訴我們,你籤契約前後,還遇到過甚麼特別的人或事?任何細節都可以。”
男人努力回想:“特別的人……好像沒有。那段時間我一直在公司加班,接觸的都是同事……啊,等等!”他忽然想起甚麼,“籤契約前一週左右,有個穿得很考究、戴金絲眼鏡的男人來過我們公司,說是來做‘人力資源最佳化調研’,還請我們部門的幾個人喝了咖啡。他說話很有感染力,說甚麼‘現代人的潛力遠未被開發’、‘只要找到正確的方法,一個人可以完成三個人的工作’……當時我們都以為他是那種成功學講師,沒太在意。但……現在想想,他離開後,我桌上的盆栽就枯死了,當時還以為是自己沒澆水……”
“金絲眼鏡,人力資源最佳化……”伊人皺眉,“聽起來像是某種偽裝。”
“可能是‘契約類’存在的使者或中介。”蘇曉分析,“專門尋找那些壓力大、有迫切需求的人,誘使他們簽署這種‘賣身契’。”
“這事不會是個例。”姜暮雨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個依託現代都市規則、以‘勞務契約’為食的存在……它的‘業務範圍’可能很廣。”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便利店門上的風鈴又響了。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年輕女孩,穿著外賣員的制服,頭盔下的臉蒼白如紙,眼珠佈滿血絲。她手裡緊緊攥著一部手機,螢幕亮著,上面不斷跳出新的訂單通知,提示音密集得讓人心慌。
“請……請問……”女孩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有沒有能讓人……不用睡覺的藥?我……我還有八十七單要送……天亮前必須送完……不然……不然他們會扣光我的押金……我還會被拉黑……”
她的手機螢幕上,那些不斷跳出的訂單通知旁邊,隱約可見一個微小的、扭曲的符號,和剛才檔案上蠕動的字跡有相似的氣息。
第二個。
姜暮雨的眼神冷了下來。
看來,有人——或者說,某個存在——在試探,或者,在刻意將這種“麻煩”引向他們便利店。
“先幫她穩定情況。”姜暮雨對蘇曉道,然後看向初蕊的方向,“初蕊,接入城市網路,匿名搜尋近期異常勞務糾紛、過勞猝死、以及涉及‘無法解除的工作合同’的相關社會新聞和隱秘論壇帖子,進行交叉比對,嘗試定位模式和高發區域。”
【指令確認。開始掃描。】初蕊的效率極高。
蘇曉用星輝安撫著外賣女孩,伊人則給她倒了杯糖水。紅寶湊到姜暮雨身邊,小聲問:“暮雨哥,這是衝我們來的嗎?”
“不確定。但時機太巧了。”姜暮雨手指又開始輕敲桌面,“‘鎮守者’剛提醒我們可能有人找茬,這種規則類麻煩就接二連三上門。要麼是那個‘契約存在’本身在擴張,無意中波及到了我們這片區域;要麼,就是有人故意把這些‘客戶’引過來,試探我們的反應和能力。”
“如果是後者,會是誰?”伊人皺眉,“‘沉寂之庭’?‘收藏家’?還是議會里那些看我們不順眼的人?”
“都有可能。”姜暮雨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街道上偶爾駛過的車輛和零星的行人,“但無論哪種,既然找上門了,我們接著就是。”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一棟高樓的陰影處,那裡似乎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紅寶,”姜暮雨忽然道,“想不想實戰一下你這幾天的訓練成果?”
紅寶一愣,隨即興奮地點頭:“想!”
“好。待會兒可能有不速之客。蘇曉和伊人照顧店裡這兩位,初蕊提供資訊支援。紅寶,你跟我——我們去‘迎接’一下客人。”
“是!”紅寶挺起小胸膛,尾巴上的火焰騰地燃起一小簇,又迅速被她壓下去,努力做出沉穩的樣子,但眼裡躍躍欲試的光芒出賣了她。
蘇曉有些擔心:“就你們兩個?要不要我……”
“店內需要你坐鎮。而且,有些‘客人’,可能更想看看我們‘守夜人’和‘九尾’單獨行動時的樣子。”姜暮雨打斷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既然他們想看,那就讓他們看個清楚。”
他推開便利店的門,夜風湧入,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微涼和塵埃氣息。
紅寶緊跟在他身後,九條尾巴在身後微微擺動,已然進入臨戰狀態。
兩人步入長街,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便利店內,伊人看著桌上那兩撮灰燼(一份檔案,一部手機螢幕上的詛咒符號被蘇曉淨化後殘留的痕跡),又看看那兩個被救下、正在休息的普通人,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夜晚,還長著呢。”她低聲說,走到櫃檯後,開始準備更多的提神飲料和應急藥品。
蘇曉將星紋木杖立在身側,閉上眼,將“星語感應場”緩緩擴充套件到最大,監控著周圍數條街道範圍內的能量流動和異常波動。
初蕊的投影屏上,資料流飛速滾動,一張城市地圖逐漸顯現,上面開始標記出一個個閃爍的紅色光點——都是疑似與“異常勞務契約”相關的案例位置,分佈竟相當廣泛。
長夜未央,暗流已至。
而守夜人與他的同伴們,已然點亮燈火,直面即將到來的風浪。
街角陰影中,一雙戴著戰術目鏡的眼睛,正透過鏡片上的資料流,遠遠注視著姜暮雨和紅寶離去的方向。目鏡一側,一個小小的徽記閃爍——那是一個抽象化的、被鎖鏈纏繞的鐘表圖案。
“目標已離巢。‘守夜人’與‘九尾’組合出動。開始記錄應對模式與戰力資料。”
一個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陰影中低語。
“計劃第二階段,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