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會訪客帶來的無形壓力,如同冬日的低氣壓,沉甸甸地懸在便利店上空,但日子總還要過下去。紅寶的傷勢和靈力在蘇曉日復一日的精心調理下,終於恢復了七八成,只是精神上還殘留著一絲大戰後的倦怠和警惕。姜暮雨加在她身上的幾道新的防護與反追蹤印記,如同無形的輕甲,讓她感覺安全之餘,也隱隱有些負擔感——那意味著她需要時刻注意控制自己的力量流轉,以免與印記產生衝突或暴露異常。
訓練依舊繼續,但節奏放緩了許多,更多轉向技巧的打磨和心性的沉澱。紅寶現在已經能比較自如地將九條尾巴的氣息偽裝成一條普通狐狸尾巴的程度,只要不是面對面用高等級靈覺仔細掃描,很難看出破綻。狐火的形態變化也更加多樣,雖然距離姜暮雨要求的“如臂使指”還有差距,但至少凝聚火繩捆個東西,或者化出一面小盾擋擋普通能量衝擊,已經不在話下。
蘇曉除了輔助紅寶,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與初蕊一起最佳化店內外防禦體系上。結合物流園一戰獲得的實戰資料,她們著重強化了針對高能衝擊、精神滲透和空間擾動的防護層,並在後院及屋頂增設了幾個隱蔽的觀測與快速反應節點。這些改動極其細微,能量波動被控制在最低限度,即便是“外協處”那種專業監控裝置,也很難察覺異常,只會認為便利店周圍的能量場比別處稍微“活躍”一點——這在這條本就有些“特別”的街道上,並不算太引人注目。
伊人則恢復了往常的“店長”模樣,笑容可掬地應對著形形色色的顧客,補貨、收銀、煮關東煮、泡咖啡,忙碌而有序。只是在沒人的時候,她的眉頭會不自覺地微微蹙起,眼神偶爾飄向窗外某個方向,那裡或許正有“外協處”新設的監控節點。她與老陳等特殊供貨商的聯絡也變得更加謹慎,採用了更多約定俗成的暗語和隱蔽的交接方式。
姜暮雨還是老樣子,懶散,沉默,大部分時間與手機為伴。但店裡的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地感覺到,他看似隨意的位置,總能覆蓋到店內最關鍵的區域;他閉目養神時,整間店鋪乃至周邊街區的能量流動,似乎都在他靈覺的無聲籠罩之下。他像是一頭假寐的雄獅,看似無害,卻無人敢忽視其存在。
這天下午,雪終於停了,久違的、稀薄的陽光穿透雲層,給溼冷的街道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店裡沒甚麼客人,紅寶完成了上午的訓練,正抱著一盒伊人特批的、摻了寧心草粉末的巧克力味能量棒,小口小口地啃著,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板,眼睛盯著電視裡播放的一部關於野生動物紀錄片的頻道,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蘇曉在櫃檯後整理著一些曬乾的草藥,分門別類地裝進不同的小布袋裡,準備製作一些常用的香囊和藥包。伊人則拿著一塊軟布,慢悠悠地擦拭著貨架,目光時不時掃過門口。
風鈴輕響。
一個穿著厚實棉衣、戴著毛線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瘦小身影,有些瑟縮地推門走了進來。看身形像是個少年或者瘦弱的青年。他進門後迅速掃了一眼店內,目光在姜暮雨身上停留了半秒,隨即飛快移開,低著頭,快步走向飲料櫃,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然後走到櫃檯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放在臺面上。
“一……一瓶水。”他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有些悶,帶著明顯的緊張。
蘇曉抬起頭,溫和地笑了笑:“好的,兩塊錢。”她接過錢,熟練地找零,將水和零錢一起遞過去。
少年(暫且這麼認為)接過水和零錢,手指有些顫抖,他似乎想立刻離開,但腳下卻像生了根,猶豫了幾秒,又壓低聲音,飛快地問了一句:“請問……你們這裡,晚上……還收留‘東西’嗎?”
這句話問得沒頭沒腦。蘇曉微微一怔,隨即笑容不變,輕聲道:“我們這裡是便利店,只賣東西,不收東西哦。如果您有甚麼需要幫助的,可以找警察或者社群。”
少年似乎有些失望,又像是鬆了口氣,含糊地“哦”了一聲,沒再說甚麼,轉身拉開門,很快消失在街角。
這個小插曲並未引起太大波瀾。這條街上的“怪人怪事”不少,一個舉止緊張的少年問句奇怪的話,實在不算甚麼。
然而,就在少年離開後不到十分鐘,初蕊的顯示屏上,悄無聲息地彈出了一條加密資訊,來源是顧言,但加密方式和常用頻道不同,顯得更加隱秘和緊急。
姜暮雨幾乎在同一時間睜開了眼睛。
蘇曉也似有所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紅寶雖然沒感覺到明顯的能量波動,但看到姜暮雨和蘇曉的反應,也警覺地豎起了耳朵,尾巴停止了擺動。
【緊急密訊(顧言-絕影頻道):三分鐘前,線報截獲‘沉寂之庭’外圍通訊碎片,關鍵詞提及‘備用信標’、‘座標校準’、‘貨物投送’。疑似與近期議會內部監控網路部分節點異常資料流有關。經初步交叉比對,異常資料流源頭之一,指向貴店所在街區西北方向約800米處,一處已報停用的老式公共電話亭。建議立即秘密探查,該電話亭可能已被改造為臨時信標或中轉節點。對方可能試圖利用議會監控盲區或干擾期,進行人員或物資的秘密輸送。注意:議會‘外協處’監控網路可能未覆蓋此點,或已被滲透干擾。行動務必隱蔽,避免打草驚蛇。附座標及已知結構圖。】
資訊不長,但內容驚人!
“沉寂之庭”竟然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利用一個廢棄的公共電話亭,試圖建立秘密輸送節點?而且,還可能與議會內部的監控漏洞甚至滲透有關?
姜暮雨眼神瞬間冷冽如冰。他迅速起身,對蘇曉道:“你和紅寶留在店裡,保持警戒,注意周圍動靜,尤其是議會那些監控點的反應。我過去看看。”
“太危險了,萬一是個陷阱……”蘇曉擔憂道。
“顧言用的是‘絕影頻道’,是最高保密等級,訊息可靠性很高。而且,對方選擇這個時間和地點,很可能就是想趁我們剛剛應付完議會調查、稍有鬆懈,或者利用議會監控可能存在的間隙。”姜暮雨分析道,“越是如此,越要儘快確認。如果是真的,必須立刻清除,不能讓他們建立起穩定的通道。”
“我跟你一起去!”紅寶立刻跳起來,“我可以幫忙望風,或者用尾巴探查!”
“你留在這裡。”姜暮雨拒絕得乾脆,“你的氣息還不夠穩定,容易暴露。而且,店裡需要人守著,蘇曉一個人可能照應不過來。”
紅寶還想爭辯,但看到姜暮雨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蔫蔫地“哦”了一聲,重新趴了回去,尾巴卻煩躁地拍打著地面。
“小心。”蘇曉沒有再多說,只是輕聲叮囑。
姜暮雨點點頭,沒有走正門,身形一晃,如同融入空氣般從後廚方向消失。他動用了短距離的空間穿梭技巧,藉助店內預設的符文節點,直接出現在了便利店後巷的陰影中,然後如同鬼魅般,沿著建築陰影和監控死角,朝著座標指示的老式電話亭潛行而去。
距離並不遠,以姜暮雨的速度,不到兩分鐘就抵達了目標附近。
那是一個位於兩條僻靜小街交叉口的老舊電話亭,紅色的油漆斑駁脫落,玻璃布滿灰塵和雨漬,看起來確實廢棄已久。周圍是幾棟低矮的待拆遷老樓,行人稀少,只有遠處主幹道傳來隱約的車流聲。
姜暮雨沒有貿然靠近,而是潛伏在對面一棟廢棄平房的屋簷陰影下,靈覺如同最精密的探測波,無聲無息地掃向電話亭。
乍一看,電話亭毫無異常,沒有能量波動,沒有生命跡象,甚至內部連蜘蛛網都很少,只有厚厚的灰塵。
但姜暮雨的眉頭卻微微蹙起。
太“乾淨”了。一個廢棄許久的電話亭,內部灰塵的分佈似乎過於均勻,缺乏自然積累的痕跡。而且,電話亭底座與地面接觸的邊緣,有幾道極其細微的、不像是自然風化或撞擊產生的新鮮劃痕。
更重要的是,當他將歸墟之力凝聚於雙目,開啟“破妄之瞳”仔細觀瞧時,終於發現了端倪!
電話亭內部的空氣,存在著一種極其微弱、近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空間扭曲感!那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某種技術或陣法造成的、正在進行極其緩慢空間座標校準和穩定的跡象!就像水面即將被投入石子前,那種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前兆!
而在電話亭地下約半米深處,他感知到了一個拳頭大小、被嚴密遮蔽的能量源,正在以極低的頻率閃爍著幽藍色的微光,如同休眠的心臟——那應該就是所謂的“備用信標”或座標錨定器!
果然!顧言的情報沒錯!“沉寂之庭”真的在這裡動用了空間技術,試圖建立一條隱秘的傳輸通道!看這能量積累和空間擾動的程度,通道尚未完全穩定,但距離能夠進行小規模物質或能量傳輸,恐怕也用不了多久了!
必須立刻摧毀!
姜暮雨眼神一厲,正要動手,卻又猛地停住!
他感覺到,就在這電話亭斜對面、一棟老樓三扇窗戶後的陰影裡,潛伏著一道極其微弱、幾乎與建築陰影融為一體的生命氣息!那不是普通人,氣息陰冷、凝練,帶著明顯的殺意和監視意味!
有暗哨!而且隱匿功夫極為了得,若非姜暮雨的歸墟之力對這類“非自然”隱匿有著特殊的破除效果,幾乎難以發現!
對方的位置選得很好,既能監控電話亭,又能觀察路口兩個方向的來路,而且處於一個相對制高點。如果姜暮雨直接對電話亭動手,很可能會立刻驚動這個暗哨,甚至可能觸發對方預設的其他警報或反擊措施。
必須先解決暗哨!
姜暮雨心念電轉,身影如同沒有重量的煙霧,悄然從藏身處滑落,貼著牆根,藉助建築和廢棄物的陰影,無聲無息地朝著那棟老樓靠近。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煙火氣,歸墟之力將自身氣息完美收斂,彷彿成了環境的一部分。
老樓沒有門,入口是一個破損的拱形門洞,裡面黑洞洞的,堆滿建築垃圾。姜暮雨沒有進入,而是繞到側面,選中一處排水管和破損窗臺借力,如同靈猿般悄無聲息地攀爬而上,動作迅捷而精準,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很快,他來到了那扇窗戶下方。窗戶玻璃早已破碎,只剩下空蕩蕩的窗框,裡面是空曠的房間,地面佈滿灰塵。那道陰冷的氣息,就在房間內側、靠近走廊門邊的牆角陰影裡。
姜暮雨沒有探頭,而是將一絲凝練到極致的歸墟之力,如同無形的探針,從窗框邊緣悄然延伸進去,精準地“觸碰”到了那個潛伏者的精神屏障邊緣。
對方非常警覺,幾乎在探針接觸的瞬間就有所察覺,身體猛地一僵,陰冷的氣息驟然變得銳利,如同蓄勢待發的毒蛇!
但姜暮雨的動作更快!
就在對方即將做出反應的前一剎那,姜暮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窗外閃入,破界錐甚至沒有出鞘,只是帶著一抹凝實的金光,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點向了牆角陰影中那個模糊人影的眉心位置!
這一擊,快!準!狠!蘊含的歸墟之力直接鎖定了對方的精神核心,旨在瞬間癱瘓其意識和行動能力,而非擊殺!
“嗯?!”陰影中傳出一聲壓抑的驚呼,那人似乎沒料到襲擊來得如此突兀和迅猛,倉促間只來得及將頭一偏,同時一道烏光從袖中射出,直刺姜暮雨咽喉!
“叮!”
一聲輕響,烏光被破界錐的錐柄輕易格開。而姜暮雨的另一隻手,已經並指如劍,帶著破滅一切虛妄的金光,精準地點在了對方的太陽穴上!
歸墟之力如同冰冷的洪流,瞬間湧入對方腦域!
那人的動作瞬間僵住,眼中的驚駭和陰冷迅速被茫然和空洞取代,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被姜暮雨一把扶住,輕輕放倒在地,沒有發出太大響動。
整個過程,從潛入到制服,不過兩三秒時間,乾淨利落。
姜暮雨低頭看去,這是一個面容普通、丟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的普通夾克,但內襯的衣物材質特殊,有微弱的能量抗性。他袖中掉出的烏光是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刺,非金非木,上面刻著細密的、與“沉寂之庭”技術風格類似的符文。男人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但那股陰冷的氣息和使用的武器,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確認對方只是被暫時封禁了意識和行動能力(姜暮雨下手有分寸,還需留個活口問話),姜暮雨不再耽擱,轉身再次從視窗躍出,幾個起落便回到了電話亭對面的隱蔽處。
解決了暗哨,現在可以處理那個信標了。
他不再隱藏,右手伸出,食指與中指併攏,對著電話亭虛空一劃!
“歸墟·斷!”
一道細如髮絲、卻彷彿能切割空間的淡金色細線,無聲無息地劃過電話亭底座與地面連線處,以及電話亭內部那個隱匿的能量源所在位置!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極其輕微的、彷彿玻璃碎裂般的“咔嚓”聲。電話亭本身完好無損,但內部那股微弱的空間扭曲感驟然消失,地下那個幽藍的能量源光芒瞬間熄滅,結構被歸墟之力從最基礎層面瓦解、湮滅。
信標被徹底摧毀,尚未成型的空間傳輸通道也隨之崩潰,連一點能量漣漪都沒能擴散開來,就被姜暮雨的歸墟之力撫平、吞噬。
做完這一切,姜暮雨再次感應了一下週圍,確認沒有其他潛伏者或異常,這才身形一閃,快速離開了現場,朝著便利店方向返回。
從出發到返回,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分鐘。
當他悄無聲息地回到便利店後院時,蘇曉和紅寶立刻迎了上來。
“怎麼樣?”蘇曉問道。
“信標已摧毀,抓了一個暗哨,打暈了丟在原地,顧言的人應該很快會去接手。”姜暮雨言簡意賅,隨即眉頭微皺,“不過,對方選擇的地點很刁鑽,正好在議會常規監控的邊緣,而且暗哨的隱匿手法很高明,不像是普通外圍人員。‘沉寂之庭’對這裡的滲透和了解,可能比我們預估的還要深。另外,那個信標的技術……和之前遇到的略有不同,更精細,更側重於隱秘和穩定,不像是倉促佈置的。”
“他們到底想在這裡幹甚麼?”紅寶不解,“傳送怪物過來打架嗎?”
“未必是戰鬥單位。也可能是情報人員、特殊裝置,或者……”姜暮雨目光掃過店內,“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
店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剛剛應付完議會的“關注”,暗處的毒蛇就又露出了獠牙,而且這次更加隱蔽,更加靠近。
“那個暗哨,能問出甚麼嗎?”伊人也從前面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那塊擦拭貨架的軟布。
“希望不大。這類經過嚴格訓練的死士或核心成員,大腦裡通常都有防止洩密的禁制。顧言他們或許能挖出點邊角料,但核心情報很難。”姜暮雨搖搖頭,“不過,這次行動至少打亂了他們的部署,延緩了他們的計劃。我們也算有了更明確的警示。”
他看向眾人,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都提高警惕,但也不用過度緊張。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的‘牆’,還沒那麼容易被鑿穿。”
話雖如此,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平靜的日常之下,看不見的裂痕正在蔓延。敵人越來越近,手段越來越隱蔽,而他們需要守護的,不僅僅是一間店,幾個夥伴,還有那份在詭異世界中難得的、如同家人般的溫暖與安寧。
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又被烏雲遮蔽,天色重新變得陰沉。寒風捲起地上的殘雪,打著旋兒掠過空曠的街道。
便利店的燈光早早亮起,在這愈發晦暗的午後,顯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孤獨。就像茫茫暗夜中,一座小小的、堅守的燈塔,不知下一次風浪,會從何方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