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陷入詭異的寂靜。
四名灰衣戰術人員呈扇形散開，頭盔鏡片的暗紅光暈在昏暗中劃過掃描軌跡。他們的動作專業而安靜，腳步輕得像貓，武器始終保持警戒角度。
陶瓷缸後的狹小空間裡，陳實嚇得渾身發抖，幾乎要控制不住呼吸。姜暮雨一手按在他肩膀上，用眼神示意他保持安靜。另一隻手已經摸向腰包，指尖夾著三張顏色各異的符籙。
紅寶化作的狐狸緊貼地面，耳朵向後倒伏，喉嚨裡發出幾乎聽不見的低沉呼嚕聲。墨雪則完全融入了陰影，如果不是那雙異色瞳眸在黑暗中如微弱的磷火，幾乎無法察覺它的存在。
“能量殘留指數：三級。”一名灰衣人手持一個平板大小的儀器，螢幕上流動著藍色的資料流，“偽影-7號消散時間：約8分鐘前。現場存在至少兩種外來能量特徵：一種為秩序傾向的淨化類，另一種……無法識別，帶有空間屬性。”
為首的頭盔轉向姜暮雨他們藏身的陶瓷缸方向：“那個位置有生命體徵。兩個人類，一個非人類哺乳類。”
被發現了！
但對方沒有立刻開火。為首的人做了個手勢，四人同時舉槍，緩慢逼近，封死了所有可能逃跑的角度。
“出來。”那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冰冷無波，“暗星之眼執行現場回收任務。配合調查可免於處決。”
姜暮雨輕輕嘆了口氣。
他拍了拍陳實的肩膀，做了個“待著別動”的口型，然後——就這麼大大方方地站了起來，從陶瓷缸後走了出去。
四支槍口瞬間對準他。
紅寶急得想衝出去，被墨雪一尾巴掃到，按住了。
“晚上好啊各位。”姜暮雨拍了拍工裝褲上的灰，語氣輕鬆得像是偶遇鄰居，“加班呢？這破地方連個加班費都沒有吧。”
灰衣人顯然沒預料到這種反應，動作有片刻的凝滯。
“身份？”為首者冷聲問。
“路過的熱心市民。”姜暮雨攤手，“看到這兒有奇怪的東西冒煙，下來看看。話說你們這裝備挺酷啊，哪兒買的？淘寶有同款嗎？”
他在拖延時間。背在身後的手指，正以極其微小的幅度凌空畫著某種符文。
“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持儀器的灰衣人突然喊道，“他在施——”
話沒說完。
姜暮雨背在身後的手猛地向前一揮！
三張符籙如同活物般飛出，不是直線，而是劃出三道弧線，分別貼在了地下室的三面牆壁上——除了入口方向的那面。
“封！”
金色、銀色、藍色的光芒同時從三張符籙上爆發，瞬間連線成一張覆蓋整個地下室的立體光網。光網收縮，將四名灰衣人連同他們周圍的空間“隔離”了出來，形成了一個半徑五米左右的半透明能量場。
“區域性空間鎖。”姜暮雨活動了下手腕，“現在咱們能好好說話了——或者你們更喜歡直接點？”
四名灰衣人反應極快。幾乎在能量場成型的瞬間，他們就同時開火了。
不是子彈。
從那些多邊形水晶槍口射出的，是暗紅色的、如同粘稠液體般的能量束。它們擊中能量場內壁時沒有爆炸，而是像強酸一樣“腐蝕”著光網，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侵蝕效能量武器。”姜暮雨挑眉，“你們的技術進步挺快啊。”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形突然模糊了一下。
下一秒，他已經出現在最左側的灰衣人身側。右手成掌，掌緣泛起一層淡淡的銀光，快如閃電地切向對方持槍的手腕。
但灰衣人的反應速度遠超常人。他手腕一翻，槍身側面彈出一截二十公分長的能量刃，反手就削向姜暮雨的手臂！
“鐺！”
金屬交擊般的脆響。姜暮雨的衣袖下，不知何時覆蓋上了一層細密的銀色鱗片狀光影，硬生生擋住了能量刃。
與此同時，另外三名灰衣人的槍口已經轉過來。
姜暮雨沒有戀戰，一觸即退。但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在剛才交手的瞬間，他將一張米粒大小的銀色符紙貼在了那人的戰術服袖口內側。
“紅寶！”他後撤的同時喝道。
“來啦！”
一道白影從陶瓷缸後竄出，不是衝向灰衣人，而是直撲天花板上的幾根老舊管道。狐狸形態的紅寶在管道間幾個縱躍，然後——猛地蹬在一根生鏽的鐵管連線處！
“吱嘎——轟！”
那根手臂粗細的管道本就鏽蝕嚴重，被這麼一蹬，連線處直接斷裂！管道帶著鏽水和積塵轟然砸下，正好砸向兩名灰衣人頭頂！
兩人不得不閃避。陣型出現了一絲空隙。
就是現在！
姜暮雨雙手同時結印，口中念出一串短促晦澀的音節。地下室的地面突然“活”了過來——不是地震，而是那些原本靜止的影子，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湧起，纏向灰衣人的雙腳！
“影縛術？！”為首者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驚愕，“你怎麼會——”
他的話被墨雪的突襲打斷。
黑貓不知何時出現在一名灰衣人肩頭，異色瞳眸光芒大盛。那名灰衣人身體猛地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保持著一個怪異的半轉身姿勢，動彈不得。
墨雪的異能——短暫的時間凝滯！
雖然只能作用一個目標，持續時間不過兩三秒，但在這種級別的戰鬥中，已經足夠改變戰局。
姜暮雨抓住機會，身形如鬼魅般穿過影子的縫隙，右手食指中指併攏，指尖凝聚出一寸長的銀色光錐，精準地點在了被定住的那名灰衣人胸口正中。
沒有穿透護甲。
但那光錐如同水銀般滲入了戰術服，消失不見。下一秒，那名灰衣人全身劇烈抽搐，戰術服下的身體亮起蛛網般的銀色紋路，然後軟軟倒地——昏迷了。
“一個。”姜暮雨平靜地說。
剩餘三名灰衣人意識到了不對勁。他們背靠背形成三角陣型，同時從腰側摘下一個圓柱形物體，用力砸在地上。
“砰！”
圓柱炸開，但不是爆炸，而是釋放出濃密的、完全隔絕光線的黑色煙霧。煙霧迅速瀰漫，不僅遮蔽視線，連靈覺感知都被嚴重干擾。
“想跑？”姜暮雨冷哼一聲，雙手一合。
三面牆壁上的符籙同時光芒大盛！能量場內部，空間開始扭曲、摺疊。黑色煙霧被強行壓縮、驅散，露出三名灰衣人的身影——他們正在試圖用一種小型裝置切開能量場的邊緣。
“不好意思，此路不通。”
姜暮雨正要再次出手，異變突生。
那名被他貼了銀色符紙的灰衣人，袖口突然爆開一團刺眼的銀光！光芒中，無數細如髮絲的銀色光線如同活物般鑽出，順著戰術服的縫隙蔓延，眨眼間就覆蓋了他全身。
“這是……追蹤式靈力標記？！”那人驚怒交加，想扯掉戰術服，但已經晚了。
銀色光線猛地收緊，將他牢牢捆成了一個人形繭子，撲通倒地。
“兩個。”
只剩最後兩人了。
為首者和另一名灰衣人對視一眼，突然做了一個讓姜暮雨意想不到的動作——他們將手中的武器對準了彼此！
但不是攻擊。
武器的多邊形水晶槍口同時射出暗紅色光束，在兩人中間對撞。兩股能量沒有抵消，而是融合、扭曲，形成了一個不斷旋轉的暗紅色漩渦。
漩渦中心，空間開始撕裂。
“定向空間撕裂？！”姜暮雨臉色一變，“你們瘋了！這種不穩定傳送會——”
話沒說完，漩渦已經擴張到一人高。兩名灰衣人毫不猶豫地縱身跳入！
幾乎在他們跳入的同一瞬間，姜暮雨甩出一把銀色的短釘。短釘化作流光射向漩渦，但只來得及釘在漩渦邊緣。空間裂隙劇烈顫抖了一下，然後轟然閉合。
短釘叮噹落地，尖端沾著一抹暗紅色的、像是凝固血液的物質。
能量場解除。三張符籙耗盡力量，飄落在地，化為灰燼。
地下室恢復了平靜，只剩下昏迷的兩個灰衣人，和被捆成繭子的第三個。
姜暮雨站在原地，眉頭緊鎖。
紅寶跳下管道，變回人形，跑到他身邊：“暮雨哥，跑掉兩個！要不要追？”
“追不上了。”姜暮雨搖頭，彎腰撿起那枚短釘，“他們用的是不穩定的短程空間跳躍，落地位置隨機，可能在三公里內的任何地方。而且……”
他盯著短釘上那抹暗紅色物質：“這種能量特徵……不完全是科技產物。裡面摻雜了某種生物質，或者說……活體能量。”
陳實這時才戰戰兢兢地從陶瓷缸後走出來，看著地上三個失去行動能力的灰衣人，聲音發抖：“這、這些人到底是……”
“暗星之眼的外勤行動組。”姜暮雨簡單解釋，“一個危險的秘密組織。陳先生，你捲進的事情比想象中更麻煩。”
他走到被捆成繭子的灰衣人身邊，蹲下身，撕開了對方面部的戰術頭盔。
頭盔下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二十多歲，五官普通，臉色蒼白，此刻正昏迷不醒。但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即使閉著，也能看到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轉動，像是在做噩夢。
更詭異的是，他的兩側太陽穴位置，各有一個硬幣大小的、暗紅色的複雜紋身，看起來像是某種電路圖與生物組織結合的圖案，正在微弱地發光。
“神經接駁印記。”姜暮雨的手指懸在那紋路上方，沒有觸碰，“這些人可能被植入了某種控制系統。不是完全的傀儡，但行動受高層遠端監控和一定程度的影響。”
紅寶也湊過來看：“像是某種……人機混合？”
“更糟。”姜暮雨站起身，“他們能使用那種侵蝕效能量武器，身體顯然經過改造。暗星之眼的技術路線……越來越極端了。”
他走到另外兩個昏迷的灰衣人身邊檢查。一個是被他的“封靈指”暫時封印了體內能量迴圈，另一個則是被墨雪的時間凝滯打斷了神經訊號——都是物理性昏迷，沒有生命危險。
三人身上除了標準裝備，沒有攜帶任何身份證明或通訊裝置。戰術服是特製的，沒有任何商標或編號。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太陽穴的暗紅色紋身。
“這些人怎麼處理？”紅寶問，“交給協會？”
姜暮雨想了想，搖頭：“協會內部未必乾淨。上次星晷會事件後，鄭會長雖然可信，但難保沒有暗星之眼的眼線滲透。這三個人是重要線索，不能輕易交出去。”
他從腰包裡掏出三張特製的黑色符紙，分別貼在三人額頭。符紙迅速融入面板，消失不見。
“暫時封印他們的意識和部分記憶。我會聯絡鄭會長，讓他派絕對可靠的人來接收。在這之前……”
他看向陳實：“陳先生，你的影蝕感染應該已經消退大半了。定影石的效果還能維持一天左右，足夠你完全恢復。但今晚的事，你必須保密——對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
陳實用力點頭：“我明白！我、我甚麼都不知道！我就是在工地摔了一跤，在家躺了幾天……”
“很好。”姜暮雨從懷裡掏出一個護身符模樣的小布袋，遞給陳實，“這個你隨身帶著，能遮蔽一般性的能量探測和追蹤。回家後，正常生活。如果發現任何異常，或者有人試圖接觸你詢問今晚的事，立刻捏碎這個護身符，我會知道。”
陳實如獲至寶般接過，緊緊攥在手心。
“紅寶，清理現場。”姜暮雨開始收拾地上的短釘和符籙灰燼，“抹掉我們的能量殘留和腳印。墨雪，你盯著入口。”
十分鐘後，地下室恢復了他們剛進來時的樣子——除了地上多出三個昏迷不醒的灰衣人。
姜暮雨最後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便利店或他個人身份的線索。
“走吧。鄭會長的人半小時後會到。”
一行人悄然離開舊紡織廠區。回到街道上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多。城市的這一片區域寂靜無聲，只有遠處偶爾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
他們繞了幾條路，確認沒有被跟蹤，才回到便利店。
捲簾門拉上，燈光調暗。伊人從裡間跑出來，看到大家都安然無恙，明顯鬆了口氣：“嚇死我了！初蕊的監控顯示那邊有高強度能量波動，我還以為……”
“沒事，小場面。”紅寶變回狐狸，跳到沙發上癱成一團，“就是跑了兩個，可惜。”
姜暮雨走到收銀臺後，開啟暗格，取出星軌測繪儀。儀器啟動，投影出城市地圖。
之前那個暗紅色光點——舊紡織廠區的位置——此刻已經變成了穩定的淡黃色，威脅度降到了“低”。但幾乎同時，在距離那裡大約兩公里外的城西老居民區方向，出現了一個新的、閃爍的灰綠色光點！
“這是……”紅寶湊過來。
“空間跳躍的落點殘留。”姜暮雨盯著那個光點，“那兩個人傳送到了這片區域。能量特徵不穩定，說明他們受傷了，或者傳送過程出了岔子。”
他放大那片區域。老居民區，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樓，地形複雜，人口密集但基礎設施老舊。
“要去找嗎？”伊人問。
姜暮雨沉默了幾秒，搖頭：“不，現在去等於打草驚蛇。他們受了驚，短期內應該會蟄伏。而且……”
他調出另一個介面，顯示的是之前貼在那名灰衣人袖口的銀色符紙傳回的加密資料流。雖然因為距離過遠和空間干擾，訊號很微弱，但還是捕捉到了一些片段資訊：
【指令…回收偽影-7號實驗資料…優先順序：二級…】
【若遇抵抗…允許使用侵蝕者協議…】
【……主教關注該專案…務必……】
【下一階段測試場…三號碼頭區…時間……】
資料在這裡中斷了。
“主教……”姜暮雨重複這個詞，“暗星之眼的高層代號。偽影-7號只是他們眾多實驗專案中的一個。下一階段……三號碼頭區。”
他看向牆上的日曆：“三天後，三號碼頭區有一場大型藝術展。人流量會很大。”
紅寶的耳朵豎了起來：“他們要在人多的地方搞事？”
“可能是測試，也可能是掩護。”姜暮雨關掉測繪儀，“不管怎樣，我們得去一趟。”
伊人有些擔心：“就我們幾個嗎？要不要告訴鄭會長？”
“要，但只能告訴他部分資訊。”姜暮雨揉著眉心，“暗星之眼滲透程度不明，我們必須謹慎。這三天，便利店正常營業，但大家輪流休息，保持狀態。”
他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另外，我需要回老宅一趟。有些東西……該拿出來了。”
紅寶和伊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姜暮雨的老宅，是他祖父留下的，據說裡面藏著姜氏守夜人歷代積累的東西。他很少回去，更少主動提及要動用裡面的“東西”。
看來這次，對手的分量，比他表現出來的要重得多。
晨光微熹時，姜暮雨獨自離開了便利店。沒有開車，就這麼步行融入了清晨的街道，朝著城市另一端的老城區走去。
便利店恢復了寧靜。紅寶蜷在沙發上睡著了，尾巴偶爾抽動一下，像是在夢裡還在打架。墨雪跳上窗臺，望著主人離去的方向，異色瞳眸中倒映著逐漸亮起的天空。
伊人輕手輕腳地打掃著店面，準備開始新一天的營業。風鈴在晨風中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看似平常的一天即將開始。
但所有人都知道，陰影正在匯聚。
三天後的三號碼頭區，或許會揭開“暗星之眼”更多隱秘的計劃。
而便利店，註定無法置身事外。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