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又是一個平靜得近乎凝固的深夜。
姜暮雨癱在收銀臺後，像是睡著了，又像是醒著，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紅寶變回狐狸形態，團在軟墊上，耳朵卻機警地豎著，碧眼在店內掃視——
連續兩天了，她總覺得有甚麼東西在附近徘徊，不是惡意的，卻帶著一種固執的、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第三天，子時剛過。
那股熟悉的、微弱的波動再次出現。
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感覺，而是清晰地凝聚在了便利店中央。
光影扭曲，一個身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位身著洗得發白的舊式中山裝的老人，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戴著一副老花鏡，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穿越了漫長時光的疲憊與執著。
他手中拄著一根光滑的藤杖，身影比前兩夜凝實了許多。
他出現後，並未四處張望，而是徑直走向窗邊的姜暮雨，在他面前停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
老人開口，聲音蒼老卻清晰，帶著舊式文人的儒雅，
“姜先生，三日叨擾，實非得已。
老朽……
是來道謝，也是來道別的。”
紅寶猛地抬起頭，碧眼睜圓：
“老闆！
他……
他連著來了三天了？
我怎麼沒看見？”
姜暮雨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眼前的老人，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種深沉的平靜：
“範老，坐。”
被稱作範老的鬼魂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感激而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不敢再擾先生清靜。
只是……
心中執念未消，魂魄不寧，唯有先生此處氣息，能讓我暫得安寧，理清思緒。”
原來，這位範老先生，是民國時期的一位飽學之士，與姜暮雨（或許是以另一個身份）曾有過數面之緣，受過姜暮雨的點撥之恩，心中一直感念。
他壽終正寢後，因著對故人、對未竟學問的一絲牽掛，魂魄遲遲未能完全消散。
近來感應到姜暮雨的氣息在此地出現，便循跡而來。
但因自身魂力微弱，前兩夜只能模糊地投射影像，無法真正顯形和交流，故而紅寶未能察覺。
直到這第三夜，執念匯聚，才得以清晰現身。
“昔日承蒙先生指點迷津，一語驚醒夢中人，使老朽免入歧途。
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範老說著，又欲行禮。
姜暮雨擺了擺手，語氣依舊平淡：
“舉手之勞，範老不必掛懷。
你能放下心中最後的掛礙，安然離去，便是最好的回報。”
範老點了點頭，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是啊……見了先生，知曉故人安好，心中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那些未讀完的書，未寫完的字……
也該放下了。”
他的身影開始散發出柔和的白光，變得愈發通透安詳。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
他微笑著，最後看了一眼姜暮雨，又對我和紅寶頷首致意，
“諸位，保重。”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化作點點瑩白的光粒，如同夏夜的流螢，翩然上升，
最終消散在空氣中，再無痕跡。
一股令人心安的、帶著書卷氣的平和氣息，緩緩瀰漫開來，隨後也漸漸歸於無形。
店內重歸寂靜，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紅寶愣了半天，才喃喃道：
“原來……他來了三次，就為了說一聲謝謝和再見……”
姜暮雨重新闔上眼，淡淡地“嗯”了一聲。
“三夜頻夢君……或許，對於某些執著而溫和的靈魂來說，一場鄭重的告別，遠比渾渾噩噩的消散，更重要吧。”
今夜，沒有驚心動魄，只有一個跨越了時空的、溫和的致謝與安靜的告別。
而這，也是這間便利店夜晚的，另一種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