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打在姜暮雨臉上，長而密的睫毛在蒼白的面板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眼皮顫動了幾下，終究是被這過於明亮的光線擾了清夢，極其不情願地、慢吞吞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懶散七分淡漠的眸子，此刻因初醒而顯得有些朦朧，像是蒙著一層薄霧的深潭。
他習慣性地先看向收銀臺的方向，確認一切如常，然後視線才懶洋洋地、沒有焦點地在店內掃視。
就在他的目光掠過靠近天花板的那個角落時，猛地頓住了。
朦朧的睡意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瞬間消散。
他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原本慵懶癱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那顆鮮紅色的、心形的氫氣球，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過於飽滿的顏色在陽光下泛著一種近乎妖異的光澤，與便利店素淨的環境形成了極其刺眼的對比。
系在下方的白色小卡片，無風自動，極其緩慢地旋轉著，像一隻窺探的眼睛。
姜暮雨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鎖定了那顆氣球。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瞬間恢復清明的眼睛裡，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警惕、審視、疑惑，還有一絲……
極其罕見的、如臨大敵般的凝重。
他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普通的裝飾物或孩子的玩具，更像是在分析一件極度危險的證物，或者……
一個不該出現在此處的、
充滿不祥預兆的符號。
店內的空氣彷彿因他目光的聚焦而變得粘稠起來。
正在貨架旁假裝整理商品、實則偷偷觀察他反應的紅寶，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小聲打破寂靜：
“老闆……
你醒啦？
那個……
是一個小女孩剛才送來的……”
姜暮雨沒有回應紅寶，他的視線緩緩從氣球移到了繫著的那張卡片上。
雖然距離不近，但他似乎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字跡。
【希望爸爸不要再和媽媽吵架了。】
他沉默著，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毯子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而規律，像是在推算著甚麼。
過了足足一分鐘，他才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紅寶，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異常清晰：
“甚麼時候送來的？
甚麼樣的女孩？”
紅寶被他嚴肅的語氣弄得有點緊張，連忙把當時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包括小女孩的穿著、神態，以及她說過的話。
姜暮雨聽完，眉頭微微蹙起，目光再次投向那個氣球，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雨衣……
兔子帽……
釋放不開心的氣球……
在這個時間點……”
他像是在拼湊一些零散的線索，臉上的凝重之色越來越重。
“老闆，這個氣球……有甚麼問題嗎？”
我終於忍不住問道，
“感覺……顏色有點太鮮豔了。”
姜暮雨終於將視線從氣球上移開，落在我身上，眼神深邃：
“顏色不是問題。
問題是……
‘心’的形狀，
和‘釋放’這個行為本身。”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在某些語境裡，‘心’代表著情緒、執念的核心。
而‘釋放’，如果方式不對，或者被引導向錯誤的地方……”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這個看似充滿童真願望的氣球，可能遠非表面那麼簡單。
它或許是一個無心的巧合，但也可能……
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指向不明的“容器”或“信標”。
姜暮雨掀開毯子，站起身。
他走到那個氣球下方，仰頭仔細觀察著，卻沒有伸手去觸碰。
他繞著氣球走了半圈，從不同角度審視，甚至還閉上眼睛，似乎在感知氣球周圍極其細微的能量流動。
紅寶和我屏息看著，連大氣都不敢出。
片刻後，姜暮雨睜開眼，眼神依舊凝重，但多了一絲瞭然。
“暫時沒有主動的能量波動，也沒有附著明顯的惡意。”
他得出結論，但語氣並未放鬆，
“但它像一塊磁石。
在這種時候出現，很難說是巧合。”
他走回收銀臺，從下面拿出一個看起來像是羅盤、卻又刻滿了複雜符文的古樸銅盤，將其放在臺面上，指標正對著氣球的方向。
只見銅盤上的指標微微顫動起來，並非指向氣球本身，而是以一種奇特的、小幅度的方式左右搖擺，彷彿在感應著某種瀰漫在空氣中、難以捕捉的力場。
“它在……
吸引著甚麼？
或者……
在標記這裡？”
紅寶緊張地問。
“不確定。”
姜暮雨盯著搖擺的指標，
“可能是無意識的能量殘留，也可能是有意的佈置。
在搞清楚之前……”
他看向那顆鮮紅的心形氣球，眼神銳利。
“……這東西，不能留在這裡過夜。”
夕陽開始西沉，窗外的光線逐漸變得柔和，將氣球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顆靜止的紅色心形，在漸暗的天色中，彷彿擁有了生命，靜靜地等待著黑夜的降臨。
而姜暮雨的決定，讓原本稍稍放鬆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
今晚，恐怕又要不太平了。
而這個氣球，就是一切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