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夜風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吹得便利店門口的塑膠門簾嘩啦作響。
距離中元節的喧囂已過去一段時日，生活似乎徹底回歸了那種按部就班的軌道。
姜暮雨的懶散變本加厲，幾乎進入了“冬眠”預備狀態，連手機都時常處於黑屏待機。
紅寶則對老媽新做的栗子糕產生了濃厚興趣，整天圍著點心盒子打轉。
我例行公事地擦拭貨架，看著窗外路燈下飛舞的落葉，心裡莫名升起一股萬物凋零、時序流轉的淡淡感傷。
臨近打烊，店裡已經沒有客人。
我正準備去掛上“休息中”的牌子，門口的光影忽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沒有門鈴響。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裡。
那是一位穿著極其普通的、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的老者。
他身形不高，微微佝僂，戴著一頂同樣舊舊的帽子，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具體面容。
他手裡拄著一根普通的竹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與門口斑駁的牆壁陰影融為了一體。
他周身沒有任何氣息。
沒有陰氣，沒有生氣，沒有怨氣，也沒有之前那些特殊“顧客”的任何一種能量波動。
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片落葉歸於塵土，平凡到近乎虛無，卻又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看透一切的極致平靜。
這種“無”，反而比任何強烈的“有”更讓人心生悸動。
紅寶停止了啃栗子糕的動作，碧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喉嚨裡沒有發出警告的咕嚕聲，只有一種全神貫注的凝視。
連癱著的姜暮雨，也緩緩坐直了身體，目光透過額前碎髮，沉靜地落在那老者身上，臉上沒有了慣常的懶散，也沒有戒備，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肅穆的平靜。
老者並沒有走進來。
他只是微微抬起頭，帽簷下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並不明亮，甚至有些渾濁，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絲毫波瀾，只有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蒼茫的空寂。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店內，目光緩緩掃過貨架，掃過冰櫃，掃過收銀臺，掃過我們每一個“存在”。
那目光中沒有探究，沒有好奇，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彷彿只是在確認著甚麼，又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
“世事……兩茫茫……”
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如同秋葉落地，從老者口中溢位。
那嘆息裡沒有悲傷，沒有遺憾，只有一種洞悉一切後的、廣袤無邊的蒼涼與釋然。
他像是在對我們說，又像是在對這片天地、對自己漫長的過往低語。
姜暮雨靜靜地與他對視著，沒有開口詢問，也沒有任何動作。
彷彿任何言語和行動，在這種極致的“空”與“靜”面前，都是多餘的。
老者與姜暮雨對視了大約十幾秒，那短暫的一瞬，卻彷彿被拉得無比漫長。
然後，他極其輕微地、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像是完成了一個最後的確認，也像是一種無言的託付與交接。
接著，他轉過身，拄著竹杖，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融入了門外深沉的夜色裡。
他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越來越淡，最終如同被夜風吹散的煙霧，消失不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彷彿他從未來過。
便利店內的空氣，在那老者消失後，似乎變得更加清澈、通透，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萬籟俱寂般的安寧。
過了許久，紅寶才小聲打破寂靜，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茫然：
“老闆……
他……
他是甚麼？
感覺……
好像甚麼都感覺不到，又好像……
甚麼都在裡面了……”
姜暮雨依舊望著空蕩蕩的門口，目光悠遠，彷彿能穿透夜色，看到更遙遠的所在。
他輕輕籲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凝結成淡淡的白霧。
“一位……真正的‘過客’。”
姜暮雨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敬畏的意味，
“塵緣已了，
執念盡消，
忘卻前塵，
亦無歸途。
只是在這茫茫世間，最後走一遭，看一眼。”
“他……
要去哪裡？”
我忍不住問。
“不知來處，不問歸途。”
姜暮雨收回目光，重新癱回椅子，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懶散，卻似乎多了一絲不同的分量，
“天地為逆旅，光陰為過客。
他來過了，看過了，也就走了。
如此而已。”
“世事兩茫茫……”
我低聲咀嚼著這句詩，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沒有激烈的愛恨情仇，沒有未了的夙願執念，只是這樣一種徹底的、平靜的“茫茫”，反而更讓人感受到生命的浩瀚與個體的渺小，以及一種超脫於悲喜之上的、蒼茫的永恆。
今晚的這位“顧客”，沒有留下故事，沒有提出請求，甚至沒有真正踏入店門。
他只是出現，確認，然後消失。
卻比任何一位帶著強烈執念的魂靈，都更深刻地觸動了我。
姜暮雨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關門吧，冷了。”
我點點頭，走到門口，掛上了“休息中”的牌子。
門外，秋夜沉沉，星子稀疏，天地間一片蒼茫。
回到收銀臺，我看到姜暮雨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望著窗外無邊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在臺面上輕輕敲擊著，眼神有些放空。
“老闆？”
紅寶湊過去，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姜暮雨回過神，揉了揉她的腦袋，甚麼也沒說。
但我知道，今晚這位特殊的“過客”，或許也在他心中，留下了一片蒼茫的雪泥鴻爪。
世事兩茫茫。
而我們這間小小的便利店，或許也只是這茫茫世事中，一個偶爾被燈火照亮的、微不足道的驛站。
鎖好店門，踏上回家的路。
夜風很涼，我卻覺得內心異常平靜。
嗯，老媽今晚一定煨了熱湯。
在這茫茫秋夜裡，沒有甚麼比一碗家的熱湯更溫暖、更實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