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銀色硬幣化作的最後一縷輕煙,徹底消散在收銀臺的空氣中,彷彿從未存在過。便利店內的氛圍卻依舊凝滯,冰櫃的嗡鳴聲都顯得格外小心翼翼。
紅寶炸著的毛還沒完全順下去,她哆哆嗦嗦地扒著姜暮雨的椅背,碧眼裡滿是驚魂未定:
“老闆!
他他他……
他到底是甚麼來頭?!
肯定不是鬼!
也不是妖精!
感覺……
感覺比那個沒臉的女鬼和拿鐮刀的嚇人多了!”
她語無倫次,顯然被剛才那位存在的氣場震懾得不輕。
我也心有餘悸,那種無聲無息出現、非人般的冰冷質感,以及姜暮雨罕見的凝滯反應,都昭示著那位“顧客”絕非等閒。
姜暮雨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著眼瞼,手指無意識地在剛剛硬幣消失的檯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有規律的嗒、嗒聲。
螢幕上的手遊介面已經暗了下去,映出他沒甚麼表情卻格外深邃的臉。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紅寶快要忍不住再次追問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縹緲感:
“他啊……”
“不屬於這裡。”
姜暮雨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便利店的牆壁,望向了無限遙遠的、凡人無法理解的維度,
“不是鬼,
不是妖,
非神非魔,
不在五行中,
跳出輪迴外。”
紅寶聽得一愣一愣的,小腦袋歪著:
“那……
那到底是甚麼?”
“你可以理解為……‘觀測者’,”
姜暮雨斟酌著用詞,指尖停止了敲擊,“或者‘記錄員’。
來自……更高層面的存在。他們偶爾會迷路,或者被某些異常的能量節點吸引,短暫地‘滲’入我們的世界。”
“觀測?記錄?”
我忍不住插嘴,
“就像……
科學家觀察螞蟻?”
“差不多。”
姜暮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甚麼笑意的弧度,
“只不過螞蟻感知不到科學家的存在。而我們……運氣‘好’,這家店剛好成了一個他能感知並介入的‘節點’。”
他拿起手機,點亮螢幕,看著那個充電標誌:
“剛才那枚硬幣,不是貨幣,更像是一個……識別碼,或者訪問金鑰。
他提出‘交易’,更像是在進行一次預設程式的‘互動測試’,觀察這個節點的反應模式。”
紅寶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重點:
“所以……
他不是來買東西的?
也不是來找麻煩的?”
“對他而言,沒有‘買’和‘麻煩’的概念。”
姜暮雨搖頭,
“只有‘觀察’、‘記錄’、‘互動’、‘歸檔’。
我們在他眼裡,可能和一段執行中的程式碼、一個有趣的化學反應沒甚麼區別。
剛才的‘交易’成立,意味著我們這個‘節點’透過了某種基礎的相容性測試,被他……‘標記’為無害且可再次訪問的座標了。”
一股涼意順著我的脊椎爬升。
被這樣一個存在“標記”,聽起來可不像是甚麼好事。
姜暮雨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補充道:
“不用太擔心。
只要節點穩定,不再產生能強烈吸引他的異常波動,他再次‘迷路’到這裡的機率很低。
畢竟,對於‘觀測者’來說,值得關注的‘變數’宇宙裡有的是。”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點莫名的意味:
“而且,用一個快過期的飯糰就換了一次‘安全備案’,怎麼看都是我們賺了。”
紅寶:
“……老闆,
你的價值觀真的好扭曲。”
姜暮雨聳聳肩,重新拿起手機,似乎想繼續遊戲,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卻沒按下去。他像是忽然想起甚麼,極輕地、幾乎聽不見地低語了一句:
“只是沒想到……
‘上面’說的伺服器卡頓……
連這種層面的‘流量’都波及到了麼……”
這句話輕得像羽毛落地,卻讓我和紅寶同時打了個寒顫。
資訊量太大,細思極恐。
所以,剛才那位,是因為“鬼門關伺服器卡頓”才意外“滲”進來的?!
那要是伺服器再崩得厲害點……
我和紅寶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驚恐。
姜暮雨已經恢復了常態,開始熟練地清理手遊日常任務,彷彿剛才只是解釋了一個稍微複雜點的顧客投訴。
“行了,別自己嚇自己。”
他頭也不抬地說,
“天快亮了,收拾收拾,準備交班。
紅寶,記得把地上你嚇掉的毛掃乾淨。”
紅寶:
“……老闆!
你沒有心!”
窗外,天際的確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
黎明將至。
但經過這位“觀測者”的意外到訪,這黎明前的光線,似乎也帶上了一種冷冽而神秘的意味。
這個世界,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加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