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曬得便利店玻璃門發燙，活人顧客稀稀拉拉，那幾個“時代觀光客”遊魂也似乎被這陽氣灼得有些蔫，飄動的速度都慢了不少。
我剛趁著空閒偷偷啃了口老媽讓哥哥捎來的醬肉包，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陣……
格外歡快的喧鬧聲？
不是活人的那種，而是帶著點空靈迴音、嘰嘰喳喳的動靜。
叮咚咚！
叮咚咚！
門鈴被毫無章法地連續按響，塑膠門簾被猛地掀開，又彈回去，再掀開。
“快點快點！
就這家！
亮堂堂的，看著就好玩！”
一個穿著上世紀九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裙子、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率先“衝”了進來，她小臉蒼白，但眼睛亮得驚人，繞著門口的旋轉貨架就開始瘋跑，身體時而凝實時而虛化。
“哎呦，囡囡你慢點！
看著點車……呃，看著點人！”
緊跟其後的是一個微胖的中年婦女鬼，穿著同樣年代感十足的的確良襯衫和長褲，手裡還挎著個菜籃子（裡面當然是空的），她一臉操心，想去抓小女孩，手卻穿了過去。
“爸！
你看！
這燈怎麼亮的？
沒見著火啊！”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鬼穿著運動服，好奇地蹦跳著想夠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身體一竄一竄地飄高。
最後進來的是一家之主，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有點書卷氣的中年男鬼，他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打量著便利店，嘖嘖稱奇：
“果然和以前不一樣了，變化真大啊……
夫人，你看那櫃子，自己會冒冷氣！”
他指著冰櫃，一臉發現新大陸的表情。
這一家四口鬼，旁若無人（或者說根本沒在意店裡還有別的“存在”）地在便利店裡開始了他們的“探險”。
小女孩囡囡已經開始試圖把腦袋塞進扭蛋機裡看個究竟。
少年鬼終於夠到了燈管，正把臉貼上去研究，身體像旗子一樣掛在那裡飄蕩。
女主人鬼飄到了日用品區，對著各種洗護用品吸著鼻子猛聞（雖然聞不到），還拿起一把塑膠梳子試圖梳頭（梳子直接穿過了虛化的頭髮）。
男主人鬼則對收銀臺的電腦產生了濃厚興趣，湊得極近，幾乎要把臉塞進螢幕裡。
我和紅寶看得目瞪口呆。
這……
這簡直就是鬼屋版親子一日遊？！
紅寶的尾巴疑惑地晃了晃：
“老闆……
這又是甚麼新型旅遊團？”
姜暮雨從遊戲裡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那鬧哄哄的一家子，臉上沒甚麼意外表情：
“‘滯留遊客’常見型別之一，愛玩鬼。
執念不深，就是貪玩，捨不得走。”
他話音剛落，那個小女孩囡囡已經穿過了扭蛋機，飄到了休閒區，看到了正趴在軟墊上、碧眼圓瞪看著他們的紅寶。
“哇！
小狐狸！
毛茸茸的！
會動！”
囡囡驚喜地大叫一聲，伸出虛化的小手就撲過來想抱紅寶。
“哇啊啊！
別過來！
離我遠點！
我不是玩具！”
紅寶嚇得炸毛尖叫，嗖一下竄到姜暮雨身後的最高貨架上，驚恐地看著下面試圖跳起來夠她的小女鬼。
“囡囡！
不可以沒禮貌！”
女主人鬼趕緊飄過來想拉住自己女兒。
少年鬼也被吸引，從燈管上跳下來，興奮地喊：
“真的哎！
是活的狐狸！
能摸嗎？”
男主人鬼也暫時放棄研究電腦，推著眼鏡飄過來：
“真是奇哉怪也，此店竟豢養靈狐？”
一時間，姜暮雨身後那塊區域變得雞飛狗跳（字面意思，紅寶在貨架上驚恐地來回竄），一家子鬼圍著貨架試圖跟紅寶“交流”。
姜暮雨被吵得皺了皺眉，終於放下了手機。
他也沒起身，只是曲起手指，對著收銀臺面，“叩、叩、叩”，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彷彿能直接響在靈魂裡。
那鬧哄哄的一家四口同時頓住了動作，齊刷刷地扭頭看向姜暮雨，臉上帶著點茫然和被驚擾的不解。
“要玩，可以。”
姜暮雨看著他們，語氣平淡卻自帶一股威嚴，
“守規矩。
一，不準驚嚇活人員工和顧客。
二，不準損壞商品。
三，不準騷擾本店吉祥物。”
他指了指貨架上驚魂未定的紅寶。
“誰是吉祥物啊！”
紅寶在上面抗議。
那一家子鬼互相看了看，小女孩囡囡怯生生地指了指紅寶：
“不能和小狐狸玩嗎？”
“不能。”
姜暮雨無情拒絕，
“那邊有免費試吃的糖果小樣，”
他指向門口一個小籃子，
“還有，”
他操作了一下收銀臺下的某個開關。
角落裡一個廢棄了很久的、投幣才會搖的兒童搖搖車，突然自己吱吱嘎嘎地、慢悠悠地搖了起來，雖然上面並沒有人（也沒有鬼），“
那個可以玩。
限時一刻鐘。”
一家子鬼的目光瞬間被那自己搖晃的搖搖車吸引了！
“哇！
馬！”
囡囡第一個歡呼著飄過去。
“這鐵馬竟會自己動？”
男主人鬼一臉驚奇地湊過去研究。
“孩他爸你小心點！”
女主人鬼趕緊跟上。
少年鬼也好奇地飄過去，試圖搞清楚動力原理。
世界終於清靜了。
紅寶小心翼翼地從貨架上探出頭，鬆了口氣：
“總算走了……
老闆，
那搖搖車你甚麼時候修的？”
“沒修。”
姜暮雨重新拿起手機，
“通了點陰氣，它們自己就能催動。
省電。”
我：
“……”
老闆，
您真是節能環保小能手。
於是，午後的便利店裡，出現了一幅奇景：
陽光明媚，活人顧客偶爾進出購買商品，
而角落裡，一輛空無一人的老舊搖搖車吱吱嘎嘎地搖晃著，旁邊圍著四個看不見的“遊客”，發出只有我們能隱約聽到的、興奮又好奇的嘰嘰喳喳聲。
一刻鐘後，搖搖車準時停下。
那一家子愛玩鬼似乎也心滿意足了，女主人鬼拉著還在一步三回頭的小女兒，男主人鬼還在感慨“巧奪天工”，少年鬼則興奮地比劃著剛才的發現。
他們飄到門口，對著收銀臺後的姜暮雨（無視了我和紅寶）連連道謝：
“掌櫃的，多謝招待啊！
真好玩！”
“下次我們還來！”
“再見啦小狐狸！”
囡囡最後還不忘對紅寶揮手。
一家四口穿門而出，消失在外面熾熱的陽光裡，彷彿從未來過。
店裡恢復了平靜。
紅寶從貨架上跳下來，嘟囔著：
“誰要再見啊……
老闆，
下次這種家庭團來的話，
得加收門票！
精神損失費！”
姜暮雨眼皮都沒抬：
“從你零食里扣。”
“憑甚麼！”
陽光依舊熱烈，窗明几淨。
彷彿剛才那場小小的、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家庭聚會，只是一場被陽光蒸騰起的微妙錯覺。
嗯，老媽晚上要是做紅燒排骨就好了，得給紅寶壓壓驚，順便……
maybe 也能給某個嘴硬心軟的老闆補補能量？
畢竟，應付這些“愛玩”的顧客，也挺耗心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