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雨那聲“開工”尾音還沒落下，便利店內的空氣就陡然一變。
不是陰冷，不是怨毒，而是一種……
黏膩的、
滑溜的、
帶著惡意捉弄意味的氣息，
像無形的油汙一樣瀰漫開來，
讓人渾身不舒服。
門口剛想擠進來的幾個模糊遊魂像是被燙到一樣，尖叫著（無聲地）四散逃開，瞬間清場。
叮咚……
叮咚……
門鈴被有節奏地、一下輕一下重地按壓著，
像個頑劣的孩子在玩鬧。
塑膠門簾沒有被掀開，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上到下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撫摸了一遍，發出令人牙酸的窸窣聲。
“嘻嘻……
嘿嘿……”
一種混合了孩童天真與成人惡意的詭笑在店內各個角落同時響起，忽左忽右，根本無法定位來源。
貨架最上層，幾瓶昂貴的進口礦泉水自己擰開了蓋子，裡面的水像小噴泉一樣嗤嗤地往外冒。
休閒區的雜誌自己嘩啦啦地翻頁，然後撕拉一聲，中間最漂亮的彩頁被整齊地撕了下來，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冰櫃的玻璃門上，開始憑空出現一個個油膩膩的手指印，勾勒出扭曲醜陋的圖案。
“呀！
誰幹的！”
紅寶最先發現她的“寶座”——
那張軟墊椅子——
的靠背上，
被畫上了一個巨大的、
歪歪扭扭的黑色烏龜，
用的不知道是甚麼汙漬，
還散發著難聞的腥臭。
她氣得跳腳，碧眼噴火，
“哪個挨千刀的混蛋！
給我出來！”
我也感到一陣惡寒，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鬧鬼，而是純粹的、帶著惡意的破壞和搗亂！
姜暮雨站直了身體，臉上的懶散徹底消失，眼神銳利如刀，迅速掃視著混亂的店鋪。
他手中的手機螢幕青光暴漲，不再是溫潤的安撫之光，而是變得如同探照燈般具有穿透性和攻擊性。
青光掃過之處，那些無形的惡作劇似乎被短暫壓制，水瓶停止噴水，雜誌停止翻頁。
但下一秒——
啪！
收銀臺上，姜暮雨那杯沒喝完的綠豆湯突然自己炸開，塑膠杯四分五裂，湯水濺了姜暮雨一身！
那詭笑聲變得更加尖銳和得意。
“老闆！”我驚呼。
姜暮雨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汙漬，又看了看地上破碎的杯子。
他沒說話，但周身的氣壓瞬間低得嚇人。
他緩緩抬起手，用指尖沾了一點濺到手臂上的綠豆湯，放到鼻尖輕輕嗅了嗅。
然後，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般射向天花板角落的通風口！
“找到你了。”
他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話音未落，他左手拇指飛快在手機螢幕上一個複雜的暗紅色符文上重重一按！
嗡——！
一股無形的、卻沉重如山的壓力瞬間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充斥了整個便利店！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呃啊——！”
一聲短促尖銳、不似人聲的痛呼從通風口裡猛地傳出！
緊接著，一團模糊的、不斷扭曲變化的黑影被迫從通風口裡被狠狠地“擠”了出來，噗通一聲摔在地上！
那黑影像是一團濃郁的黑霧，又像是無數只糾纏在一起的黑色蠕蟲，沒有固定形態，只在中心位置有兩個閃爍不定的白色光點，像是惡毒的眼睛。
它周身散發著那股令人作嘔的、黏膩的惡意。
它被那無形的壓力死死壓在地板上，劇烈地掙扎、扭動，發出吱吱的、類似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噪音，卻根本無法掙脫！
“蝕穢魘。”
姜暮雨冷冷地吐出三個字，一步步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團掙扎的黑影，
“以眾生負面情緒為食，最愛惡作劇和散佈汙穢。
誰把你從陰溝裡放出來的？”
那蝕穢魘發出憤怒的嘶嘶聲，兩個白點惡狠狠地瞪著姜暮雨。
姜暮雨根本不需要它回答。
他抬起右腳，看似隨意地在地板上跺了一下。
咚！
一聲悶響，彷彿敲響了無形的戰鼓。
地板上以他的腳尖為中心，瞬間浮現出一個覆蓋整個便利店地面的、極其複雜巨大的金色陣法虛影！
那陣法散發出純正浩大、滌盪汙穢的煌煌之氣！
“嗷——！！！”
蝕穢魘像是被扔進鍊鋼爐的冰塊，發出了淒厲至極的慘叫，身體冒起陣陣黑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縮小、蒸發！
它拼命掙扎，甚至分化出幾條觸手般的黑氣試圖攻擊姜暮雨，但還沒碰到他的衣角，就在那金色陣法的光芒下消散無蹤。
不過兩三秒功夫，那團令人厭惡的黑影就在刺耳的慘叫聲和滋滋的蒸發聲中，徹底消失不見，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便利店內那黏膩噁心的氣息瞬間一掃而空，連之前被弄髒的地方（紅寶椅子上的塗鴉、冰櫃門的指印、地上的水漬）都恢復了原狀，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金色的陣法虛影緩緩隱入地面。
姜暮雨身上的低壓也隨之解除。
他拍了拍濺上綠豆湯的衣角，那點汙漬也神奇地消失了。
“搞定。”
他打了個響指，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懶散，彷彿剛才那個冷麵煞神只是我們的錯覺。
紅寶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乾淨如新的軟墊椅子，又看看姜暮雨，半天才憋出一句：
“……老闆
……你剛才
……好帥！
就是……
有點嚇人……”
我也長長舒了口氣，心臟還在砰砰直跳。這“壞壞鬼”真是名副其實，還好老闆夠給力。
姜暮雨走回收銀臺，重新拿起手機，螢幕上又換成了遊戲介面。
“小角色，就是有點煩人。”
他輕描淡寫地說，然後像是想起甚麼，補充道，
“對了，伊人，記一下，損耗高品質純淨水三瓶，時尚雜誌一本，塑膠杯一個。算店裡損耗。”
我：
“……”
老闆，重點是這個嗎？
就在這時，窗外那輪血月的顏色似乎開始極緩慢地變淡，天際隱隱透出一絲微光。
漫長的一夜，似乎終於快要看到盡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