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那個怨氣沖天的無面紅衣，便利店裡的空氣總算流通了些。
我和紅寶都還心有餘悸，一個扶著貨架平復心跳，一個還在軟墊堆裡梳理炸開的毛。
姜暮雨倒是恢復得快，已經又癱了回去，手機裡傳出熟悉的遊戲音效，彷彿剛才那個用手機青光超度厲鬼的是別人。
就在這短暫的平靜時刻——
“嘻嘻……”
一聲極其清脆、帶著明顯惡作劇意味的孩童笑聲，突然從靠近門口的零食貨架後面傳來。
我和紅寶同時一個激靈，猛地扭頭看去。
貨架後面空空如也。
“躲貓貓呀……”
又一聲笑嘻嘻的嘀咕，這次聲音飄到了飲料櫃那邊。
冰櫃的玻璃門上，隱約映出一個小小的、模糊的、一閃而過的影子。
不是那種陰森恐怖的鬼影，就是個小孩子的身影，動作靈活得像只猴子。
緊接著，靠近門口的幾包薯片突然自己從貨架上彈了出來，啪嗒掉在地上。
然後是旁邊掛著的棒棒糖架子開始無緣無故地自己旋轉，嘩啦啦作響。
“誰？
誰在那兒！”
我壯著膽子喊了一聲，手裡緊緊攥住了姜暮雨之前給我的那包“萬能”巧克力條。
紅寶從墊子裡鑽出腦袋，碧眼警惕地轉動，鼻子嗅了嗅，蓬鬆的尾巴卻稍稍放鬆了些：
“……好像，沒甚麼惡意？
就是……太皮了！”
她話音剛落，一袋小小的橡皮糖就從天而降，精準地砸在了她的腦門上。
“哎呀！”
紅寶捂住額頭。
“嘻嘻嘻……”
那笑聲更歡快了，明顯是故意的。
這下連姜暮雨都被打擾了。
他嘖了一聲，視線終於從手機螢幕上移開，沒甚麼表情地掃向那袋橡皮糖飛來的方向——
天花板角落的監控攝像頭微微動了一下。
“出來。”
姜暮雨的聲音不高，帶著點不耐煩，
“不然沒收你所有‘彈藥用’。”
空氣安靜了一秒。
然後，在我們面前，靠近收銀臺的地面上，空氣像是水波一樣晃動了一下，一個大約七八歲小男孩的半透明身影慢慢顯現出來。
他穿著有點舊的揹帶短褲，眼睛很大，忽閃忽閃的，臉上掛著狡黠的笑容，一點沒有普通遊魂的陰鬱感，反而像個精力過剩的熊孩子。
他飄在那裡，笑嘻嘻地看著我們，尤其是氣鼓鼓揉著額頭的紅寶。
“略略略~
打不著！”
他甚至還有閒心衝紅寶做了個鬼臉。
紅寶氣得尾巴又蓬了起來：
“你個小屁孩！
沒大沒小！
信不信我……”
“咳。”
姜暮雨輕咳一聲，打斷了紅寶毫無威懾力的威脅。
他看向那小鬼，眼神裡沒甚麼波瀾：
“姓名，
怎麼死的，
不去該去的地方，
在這裡搗亂？”
小男孩撇撇嘴，似乎有點怕姜暮雨，但還是梗著脖子：
“我叫小豆子！
我才沒死呢！
我只是……
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這裡亮亮的，好玩！”
他說著，又伸手隔空對著貨架上的蝦條包戳了戳，那包蝦條立刻危險地晃悠起來。
“路在下面，不在這裡。”
姜暮雨言簡意賅，手指在螢幕上點了點，似乎確認了甚麼，
“三年前，市兒童醫院，白血病。
功德已滿，早該走了。”
小豆子聽到這話，臉上的嬉笑收斂了一些，低下頭，玩著自己的揹帶褲帶子，聲音變小了：
“……
下面不好玩……
沒人陪我玩捉迷藏……”
他看起來有點可憐兮兮的。
姜暮雨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權衡甚麼。
然後，他忽然轉頭看向我：
“伊人。”
“啊？
在！”
我立刻站直。
“你媽晚上讓哥送來的那盒動物小餅乾，放哪兒了？”
“在、在下面櫃子裡……”
我趕緊彎腰，從收銀臺下面的儲物格里拿出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鐵盒子，裡面是老媽烤的、形狀可愛的小餅乾。
姜暮雨接過盒子，開啟，拿了一塊小兔子形狀的，手腕一抖，精準地扔向那個叫小豆子的小鬼。
那餅乾穿過小男孩半透明的身體，但在穿過的一剎那，餅乾的輪廓微微亮了一下。
小豆子驚訝地“咦”了一聲，下意識地伸手（雖然摸不到），他那半透明的身體似乎凝實了一點點，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吃完，乖乖下去報到。”
姜暮雨把整個餅乾盒子都放在收銀臺邊上，語氣不容商量，
“下面也有小朋友，比你會玩捉迷藏的多的是。”
小豆子看著那盒餅乾，又看看姜暮雨，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抵不住誘惑（或者說那餅乾對他有某種特殊的吸引力）。
他飄到盒子邊，雖然無法真正拿起，但每當他“吸食”掉一塊餅乾的“精氣”後，身體就明顯更凝實一點，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更開心、更滿足，少了些頑皮，多了些孩童的天真。
“謝謝大叔！”
他笑嘻嘻地喊了一句。
姜暮雨的臉似乎黑了一下。
紅寶在一旁幸災樂禍地小聲嘀咕：
“活該，叫大叔……
哎喲！”
——她又被一塊隔空飛來的小熊餅乾砸中了腦袋。
很快，一盒子餅乾的“精氣”都被小豆子“吃”完了。
他的身體變得幾乎和常人無異，臉上泛著吃飽喝足的紅暈（雖然是魂體）。
他拍了拍肚子，對著我們揮揮手，特別有禮貌地說：
“謝謝大叔的餅乾！
謝謝狐狸姐姐！
謝謝另一個姐姐！
我下去玩啦！”
說完，他的身影漸漸變淡，最後像一縷輕煙，滲入地板，消失不見了。
臨走前，還順手把之前弄掉的薯片包和棒棒糖架用最後一點力量恢復了原狀。
便利店再次恢復平靜。
“……熊孩子。”
姜暮雨低聲吐槽了一句，重新拿起手機，臉上那點無奈很快被遊戲介面覆蓋。
紅寶揉著被砸了兩次的額頭，看著空了的餅乾盒，哀嘆：
“我的小餅乾……
老闆！
那是阿姨給我當夜宵的！”
“工傷補貼抵扣了。”
老闆頭也不抬。
“憑甚麼！
那小孩鬼砸的是我！”
“因為你看起來最好欺負。”
“姜暮雨！
我跟你拼了！”
看著又開始日常鬥嘴的一人一狐，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雖然中元節的夜班還是這麼光怪陸離，但偶爾來這麼個搗蛋但不害人的小鬼，似乎……
也沒那麼糟糕？
嗯，明天得告訴老媽，小餅乾很好吃，連“特殊小顧客”都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