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嘩啦啦地敲打著玻璃窗，沒有半點要停歇的意思。
便利店裡，那股冰冷的鐵鏽與灰燼味似乎被雨水沖淡了些，但並未完全散去，像幽靈一樣纏繞在貨架之間，頑固地提醒著方才那位不速之客的降臨。
姜暮雨沒再去動那碗已經涼透、油脂凝結的泡麵。
他臉色陰沉地站在櫃檯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檯面，節奏有些亂，完全不像平時打遊戲時那種精準快速的敲擊。
他的目光時不時掃向窗外被雨幕模糊的街道，又落回櫃檯下那個塞了指骨的小筐，眼神沉得能擰出水來。
紅寶沒了偷吃巧克力的心思，不安地在我腳邊轉來轉去，蓬鬆的尾巴低垂著，時不時豎起耳朵，警惕地聽著外面的雨聲，彷彿那裡面還藏著別的甚麼東西。
“老闆……”
她終於忍不住，蹭到姜暮雨身邊，小聲問，
“剛才那個……到底是甚麼？他給的骨頭……不會有問題吧？”
姜暮雨敲擊檯面的手指停住。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似乎想將那股煩躁壓下去。
“‘巡夜官’的人。”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厭棄，
“一群自詡維持‘邊界’秩序，實際上最愛到處找麻煩的鬣狗。”
“巡夜官？”
紅寶眨巴著眼睛，沒聽過這名號。
“嗯，”
姜暮雨彎腰，從櫃檯最底下拖出那個裝特殊貨幣的小筐，嫌惡地用兩根手指捏起那截蒼白的手指骨，仔細端詳著上面那個歪扭的符文，
“這是‘追獵印記’。
他們通常把它留在……‘獵物’身上，或者……像這樣，當成一種警告，‘寄’給他們認為需要‘關注’的人。”
“警告？”
我心裡一沉
“警告甚麼？”
“警告我們，有他們盯上的‘大傢伙’，可能溜進咱們這片‘轄區’了。”
姜暮雨冷笑一聲，指骨在他指尖轉動，
“或者更糟，他們覺得那‘大傢伙’跟我們這兒……有點關係。這玩意兒，”
他晃了晃指骨，
“既是通知，也是試探。
看看我們會不會慌，會不會有甚麼……異常舉動。”
他把指骨扔回筐裡，發出令人不適的碰撞聲。
“媽的，就知道那破盒子沒那麼簡單。”
他低聲罵了一句，揉了揉太陽穴，
“搞不好就是衝著它來的。
‘巡夜官’的鼻子比狗還靈，肯定是嗅到甚麼味兒了。”
紅寶嚇得耳朵貼住腦袋：
“那、那怎麼辦？
他們會來找我們麻煩嗎？”
“暫時不會。”
姜暮雨走到門口，看著外面連綿的雨幕，眼神銳利，
“他們講究‘程式’，喜歡玩‘先禮後兵’這套。
這指骨就是‘禮’。
但如果他們認定的‘獵物’真的在這附近鬧出大動靜，或者我們處理不當……”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麻煩會自己上門，而且是大麻煩。
他忽然轉身，快步走到便利店牆壁上那幾個不起眼的符文裝飾前，伸出手指，依次在上面快速點過。
他的指尖劃過之處，那些符文短暫地亮起微光，又迅速隱沒。
他在檢查並且加固店內的基礎結界。
然後，他又走到櫃檯後，彎腰對著那個螢幕剛剛恢復正常的主機箱，手指在鍵盤上又是一陣令人眼花繚亂的敲擊，調出了更復雜的監控介面，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流飛快滾動。
“伊人，”
他頭也不抬地吩咐，
“去把後面小倉庫角落裡那箱東西拖出來，對，就是貼著‘易碎品’但重得能砸死鬼的那箱，擦擦灰，準備好。”
我心裡一緊。
那箱子裡不是甚麼易碎品，是姜暮雨真正壓箱底的東西——
一些年代久遠、威力巨大但也極其難以操控的老古董法器，平時絕不動用。
“紅寶，”
他又喊。
“在、在呢！”
紅寶一個激靈。
“別啃你的巧克力了。去，把店裡所有窗戶和門的內部邊框，都用你的狐火細細燎一遍，要均勻，別燒到東西，也別留明顯痕跡。”
他語速很快，
“用最純的本源火，能加持一點是一點。”
“哦……好、好的！”
紅寶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姜暮雨這如臨大敵的模樣，也知道事情嚴重，立刻跑到門口，張開嘴，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小縷凝練的、近乎白色的火焰，開始灼燒門框內側。
便利店裡的氣氛徹底變了。
不再有之前的慵懶和插科打諢。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瀰漫在空氣中，混合著窗外嘩嘩的雨聲、紅寶狐火灼燒的細微噼啪聲、以及姜暮雨敲擊鍵盤的嗒嗒聲。
姜暮雨終於停止了操作，直起身，看著我和紅寶各自忙碌，目光最後落在那片存放著黑陶罐和膠帶繭的陰影區域。
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時的懶散或不耐，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沉靜的、近乎冷酷的審慎。
“都動作快點，”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巡夜官’把指骨扔進來，說明他們也沒十足把握，更可能是在驅趕或者打草驚蛇。”
“那……”
我忍不住問。
姜暮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甚麼溫度的笑意。
“意思是，不管他們找的是甚麼，‘它’很可能已經被驚動，或者快要藏不住了。”
“暴雨天，正是各種牛鬼蛇神最喜歡出來活動的時候。”
他轉頭，望向窗外被雨水淹沒的世界，眼神彷彿能穿透雨幕，看到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影子。
“準備好。要有大事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