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同冰冷的刀子，刮過廢棄工業區鏽蝕的鋼鐵骨架，發出嗚咽般的怪響。
根據姜暮雨模糊的記憶和那本古書偶爾極其微弱的方向性指引（他似乎能從中解讀出一些類似羅盤的資訊），我們在一片巨大的、廢棄的冷卻塔群下方，找到了一個被厚重油氈布和垃圾掩蓋的隱蔽入口。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工業廢料、機油和某種劣質能量的刺鼻氣味。
入口處沒有任何標識，只有兩個穿著臃腫、眼神麻木、抱著老舊能量步槍的守衛，像兩尊被遺忘的雕像。
姜暮雨從我們僅剩的一點“物資”（從安全屋帶出的幾塊高能量壓縮口糧）中分出一點，又加上一枚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蘊含著微弱陰氣的銅錢（不知他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遞了過去。
其中一個守衛掂量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瞥了我們一眼，尤其是狀態明顯不佳的姜暮雨，鼻腔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哼聲，但還是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的人拉開那扇沉重的、鏽跡斑斑的鐵門。
門後並非想象中的黑暗，而是一條向下的、燈火通明卻煙霧繚繞的狹窄通道。
各種奇裝異服、種族各異（甚至有些明顯非人）的身影擠在一起，喧鬧聲、討價還價聲、以及某種地下搖滾的失真噪音混合成一股令人頭暈目眩的聲浪，撲面而來。
這就是“鼴鼠鎮”。
我們擠在熙攘的人群中，小心翼翼地前行。兩側是各種簡陋的攤位和店鋪，售賣的東西千奇百怪：從明顯附魔（或者只是看起來像）的武器護具，到各種來歷不明的生物材料、礦物、甚至封裝在容器裡的、不斷扭曲的陰影能量團。
資訊販子則躲在更深的角落裡，眼神閃爍地和顧客低聲交談。
姜暮雨的目標明確——尋找關於“機巧鍊金”、“古老齒輪”或者與那本古書藍圖風格相近的資訊，同時儘量打聽“守秘人”最近的動向和“普羅米修斯”的任何蛛絲馬跡。
但這並不容易。
這裡的人警惕性極高，任何過於直接的打聽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我們只能用有限的“籌碼”，旁敲側擊。
幾個小時下來，收穫寥寥。
大部分都是些似是而非的傳聞、或者明顯誇大的吹噓。
關於“齒輪”和“藍圖”，有人神秘兮兮地提到某個早已消失的“鐘錶匠”協會，有人則暗示這與地底矮人的某些失落技藝有關，但都無法證實。
關於“守秘人”，這裡的人似乎諱莫如深，只隱約表示他們“最近很活躍”，“好像在找甚麼東西”。
而“普羅米修斯”，更是如同一個禁忌的名字，幾乎無人敢公開談論。
疲憊和失望漸漸籠罩了我們。
姜暮雨的傷勢在嘈雜汙濁的環境下似乎有惡化的趨勢，臉色越發難看。
就在我們幾乎要放棄，準備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時，一個縮在角落、擺弄著幾個破損齒輪和電路板的老頭，突然用沙啞的聲音叫住了我們。
“喂……你們兩個生面孔……在找‘老東西’？”
他抬起渾濁的眼睛，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姜暮雨懷裡（雖然用破布包裹著，但依舊能看出書本形狀）的古書。
姜暮雨身體瞬間繃緊，眼神銳利地看向老頭。
老頭似乎並不在意，嘿嘿笑了兩聲，露出焦黃的牙齒：
“別緊張……老頭子我沒甚麼本事，就是眼睛毒了點，鼻子靈了點……你們身上，有股子……‘老倉庫’裡的灰塵味兒，還有……一種很特別的‘鐵鏽’味兒，不是一般的鐵鏽……”
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很明顯。
姜暮雨猶豫了一下，將最後一塊壓縮口糧遞了過去。
老頭接過，嗅了嗅，嫌棄地撇撇嘴，但還是揣進了懷裡。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淹沒在周圍的噪音裡：
“順著這條道走到頭，左拐，有個叫‘廢料傑克’的店鋪……他那兒，偶爾會有些……從‘大崩塌’之前的廢墟里淘來的‘硬貨’。至於有沒有你們想要的……看運氣吧。”
他說完，便不再看我們，繼續低頭擺弄他的破爛去了。
“大崩塌”？
這個詞讓我和姜暮雨都心中一凜。
那通常指的是舊時代文明末期那場席捲全球的災難性戰爭和動盪。
我們依言走到通道盡頭，左拐。
這裡的燈光更加昏暗，店鋪也更少，氣氛更加壓抑。
“廢料傑克”的店鋪很好認——它甚至沒有門，只有一個巨大的、被各種廢棄金屬和零件堵塞了一半的洞口。
裡面堆滿了小山般的垃圾和廢棄機械，幾乎無處下腳。
一個身材肥胖、圍著沾滿油汙皮圍裙、一隻眼睛是機械義眼的男人，正拿著焊槍，在一臺看起來像是報廢動力裝甲的殘骸上火花四濺地操作著。
感受到我們的到來，他關掉焊槍，抬起機械義眼，冰冷的紅光照在我們身上。
“買東西？
賣東西？
修東西？
快點說，老子忙得很。”
他的聲音粗嘎，像砂輪摩擦。
姜暮雨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沒有直接拿出古書，而是用盡量平靜的語氣描述：
“我們想找一些……特別古老的，帶有齒輪和精密結構的……圖紙，或者實物。年代可能非常久遠，甚至……可能不是這個世界的主流技術。”
“廢料傑克”的機械義眼紅光閃爍了一下，盯著姜暮雨看了幾秒，又掃了我一眼，突然發出嘎嘎的怪笑：
“古老齒輪？圖紙？嘿嘿……又一個做著白日夢，想去挖‘永恆帝國’遺產的蠢貨？”
永恆帝國？又一個陌生的名詞。
但他似乎來了點興趣，用油膩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彎腰從一堆廢料底下拖出一個沉重的、鏽蝕嚴重的金屬箱子。
箱子上掛著一種結構複雜、已經和鏽跡長在一起的機械鎖。
“喏，老子前些年從西邊那個被流沙埋了半截的‘鐵之都’廢墟里刨出來的玩意兒。打不開，也掃描不透裡面是啥。但這鎖的工藝……有點意思。老子沒那閒工夫琢磨。你們要是有興趣，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
他報出的價格，是我們絕對無法承受的天文數字。
姜暮雨搖了搖頭：
“我們買不起。但如果你能提供關於這東西來源，或者‘鐵之都’、‘永恆帝國’更具體的資訊，我們可以用別的支付。”
“廢料傑克”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機械義眼的紅光變得不善：
“沒錢？沒錢滾蛋！浪費老子時間！‘鐵之都’早就死透了，進去十個人能出來半個都算運氣好！還‘永恆帝國’？那都是神話裡的玩意兒了！滾滾滾！”
他不耐煩地揮手驅趕我們，重新拿起焊槍，不再理會。
線索似乎又斷了。失望和疲憊幾乎將我們淹沒。
就在我們準備無奈離開時，我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那堆如山般的廢料角落——那裡扔著幾個破損嚴重的、似乎是寵物或者小型機器人使用的自動飼餵器，還有一些……熟悉的、印著某個品牌logo的巧克力包裝紙？！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紅寶！
她最愛吃這個牌子的巧克力！
我猛地拉住姜暮雨，指著那個角落，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你看！那個！”
姜暮雨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瞳孔也是驟然一縮！
“廢料傑克”也注意到了我們的異常，焊槍再次停下，機械義眼狐疑地盯著我們：
“又怎麼了？”
“那個！”
我急切地問道，。
“那些巧克力的包裝紙！還有那個飼餵器！你從哪裡弄來的？是不是……是不是最近有一個受傷的、紅色的……狐狸？或者一個紅頭髮的女孩來過這裡？！”
“廢料傑克”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嘎嘎笑道：
“哦？你們是那個小瘋子的朋友？嘿，有意思……大概三四天前吧，是有個紅頭髮的小妞，受了不輕的傷，瘋瘋癲癲的，抱著一堆破爛玩意兒跑來老子這兒，想換治療藥劑和能量電池……媽的，屁值錢東西沒有，就幾塊破糖吵著非要換……老子看她可憐，又他媽吵得煩，隨便給了點快過期的藥和電池把她打發了……”
紅寶！
她還活著！
她逃出來了！
而且她來過這裡！
巨大的驚喜和擔憂同時攫住了我！
她還受傷了！
她需要幫助！
“她去哪兒了？！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我幾乎要撲上去抓住他。
“廢料傑克”被我的激動嚇了一跳，機械義眼閃爍了一下，不耐煩地道：
“老子怎麼知道？！拿了她那堆破爛糖就走了……不過……”
他摸了摸下巴，似乎在回憶，
“她好像嘀咕著甚麼……‘要去最高的地方’……‘等月亮’……之類的瘋話……誰知道呢！”
最高的地方？等月亮？
姜暮雨猛地抬頭，透過店鋪頂棚的縫隙，看向地表的方向，眼神銳利起來。
“工業區的……那座廢棄訊號塔！”
我們幾乎同時想到了這個地方！
那是這片區域最最高的建築！
“謝了！”
姜暮雨扔下最後一點我們能拿出的東西（那枚陰氣銅錢），拉著我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廢料傑克”的店鋪，不顧他在身後的叫罵。
我們沿著原路狂奔，擠出喧鬧的“鼴鼠鎮”，重新回到地面冰冷的寒風中。
最高的訊號塔！
紅寶一定在那裡等我們！
她相信我們能找到她留下的線索！
希望如同烈火般重新燃起，驅散了疲憊和寒冷。
但我們都知道，“鼴鼠鎮”魚龍混雜，我們打聽紅寶的訊息，很可能已經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未知的危險，並未遠離。
而尋找紅寶的迫切，讓我們顧不上那麼多了。
我們朝著那座高聳入雲的、鏽蝕的鋼鐵巨塔，發足狂奔。
紅寶，等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