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的空氣似乎都比城區滯重幾分，帶著一股工業塵埃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若有若無的硫磺悶濁感。
廢棄的耐火材料廠像一頭鏽蝕巨獸的屍骸，匍匐在荒草叢中。
高大的廠房只剩下歪斜的鋼鐵骨架，紅磚牆皮大面積剝落，窗戶空洞，如同失去眼珠的頭骨。
姜暮雨把車停在很遠的地方，我們徒步靠近。
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運動服，背上一個看起來癟癟的帆布包（但我知道里面塞滿了各種“傢伙事”），神情警惕，每一步都落得極輕。
我緊跟在他身後，手心微微出汗，努力調整著呼吸。
越靠近廠區，那種異常的“乾燥灼熱”感就越發明顯，與周圍環境的陰溼格格不入。
紅寶所說的“焦羽鐵鏽”的陌生味道，在這裡似乎也濃郁了一絲絲。
廠區大門早已鏽蝕倒塌，我們從一個破開的鐵絲網缺口鑽了進去。
廠區內滿地碎石、廢金屬和厚厚的積塵，一些角落裡還堆積著不知名的工業廢料。
姜暮雨停下腳步，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類似羅盤的銅器，但上面的指標並非指向南北，而是不規則地顫動著，偶爾爆發出細微的火星。
“殘留的火煞和紊亂的能量場很強，”
他低聲道，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空曠的廠區，
“小心點，可能還有未完全消散的陷阱或者……‘觀察者’。”
我們小心翼翼地深入。
主廠房內部更是破敗，高大的空間裡迴盪著風聲穿過破洞的嗚咽。
地面中央，有一片區域異常“乾淨”，周圍的灰塵像是被某種衝擊波吹開，露出下面焦黑的地面。
而就在那片焦黑區域的正中央，赫然刻畫著一個直徑約三米的複雜法陣！
法陣的線條並非用硃砂或顏料，而是某種暗紅色的、彷彿熔融後又冷卻的金屬熔液勾勒而成，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微光。
陣圖的紋路繁複而邪異，充滿了某種不祥的幾何美感，中心有幾個明顯的凹槽，大小正好能放入類似“火山熔核”那樣的東西。
法陣周圍，散落著一些焦黑的、半融化的碎塊，依稀能看出是某種儀器的殘骸。
“就是這裡了。”
姜暮雨眼神冰冷，蹲在法陣邊緣，不敢輕易觸碰那些暗紅色的線條。
他拿出手機，從各個角度快速拍照。
“以地脈殘存火氣為基，用極陽材料做引，構築這種規模的‘聚陽化煞逆陣’……真是好大的手筆，好毒的心腸！”
“逆陣？”
我不解。
“正常陣法匯聚能量是為了使用或鎮壓。這個陣，卻是將匯聚來的龐大陽煞之力以一種極其狂暴扭曲的方式‘逆變’，如同製造一個能量的黑洞漩渦，強行撕扯周圍的陰陽平衡，吸引並催化那些最深沉的惡意和怨念……”
他深吸一口氣，
“那塊熔核，就是被放在這裡‘加工’過的。它被改造成了一個強大的能量信標和汙染源。”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焦黑的殘骸上，用鑷子小心夾起一塊：
“這些……是施法媒介和防護裝置的殘骸。看這熔燬狀態，陣法完成、熔核被取走後，它們就被核心爆發出的逆火徹底燒燬了。手法很老道，幾乎沒留下關於施法者自身的直接線索。”
但就在這時，我在一堆碎塊旁，發現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小片羽毛。
不是紅寶嗅到的那種焦黑色絨羽，而是一片約有指甲蓋大小、呈現出一種奇異暗藍色的、邊緣極其鋒利的硬羽。
它半埋在灰燼裡，顏色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卻反射著一點微弱的冷光。
“姜暮雨，你看這個！”我小心地指給他看。
姜暮雨立刻過來，用鑷子極其小心地將那片暗藍色硬羽夾起。
羽毛觸感冰涼，甚至帶著一絲金屬的質感，邊緣薄如刀刃。
“這……”
他仔細打量著羽毛，眼中閃過極大的驚疑，
“這種材質和能量反應……不像已知的任何一種精怪或靈鳥所有。倒像是……某種人造物？或者說……鍊金產物？”
他將羽毛對著從廠房破洞透下的光線，可以看到羽毛內部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如同電路般的暗金色紋路。
“焦羽鐵鏽味……暗藍金屬羽……”
姜暮雨喃喃自語，眉頭越皺越緊，
“這似乎是同一種來源的不同部件？難道……”
他的話戛然而止。
幾乎在同一瞬間，我和他都感到一股極其微弱的、被窺視的感覺！
那感覺來自廠房上方縱橫交錯的鋼鐵橫樑！
姜暮雨反應快得驚人，幾乎在感覺到窺視的瞬間，他手腕一抖，一枚銅錢已帶著破空聲射向高處某片陰影！
叮！
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撞擊聲。
一道僅有麻雀大小、通體呈現暗藍金屬色澤、形態卻像一隻蜂鳥的“東西”，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和靈活性，驚險地躲開了銅錢，化作一道藍影，瞬間從廠房的另一個破洞鑽了出去，消失在天空中！
它的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但我們都在那一瞬間看清了——那“蜂鳥”的尾部，缺失了一小片羽毛
！正是姜暮雨鑷子夾著的那片！
“追蹤器？！或者……監視探頭？！”
我失聲道，背後瞬間被冷汗浸溼。我們剛才的發現和對話，難道全被它傳回去了？！
姜暮雨臉色難看至極，他沒有去追（也知道追不上），而是猛地拉起我：
“快走！這裡不能呆了！”
我們迅速原路撤離，速度比來時快了一倍不止。
坐回車裡，姜暮雨看著掌心那片冰冷的暗藍色金屬羽毛，眼神沉得能滴出水。
“人造的鍊金造物……能自主行動，具備隱匿和監視功能……還有那種詭異的‘焦羽鐵鏽’能量氣息……”
他緩緩吐出兩個字，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手法……不像是協會的風格，也不像是已知的任何邪修流派。倒像是……傳說中早已斷絕的‘機巧鍊金’一脈……或者，更糟……”
他看向我，眼中是深深的疑慮和一絲不安：
“我們可能……惹上了一些完全超乎預料、甚至不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東西’。”
廢棄工廠之行，找到了源頭，卻引出了更大的謎團。
那片冰冷的金屬羽毛，靜靜地躺在他掌心，像一隻沉默而危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