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被那冰冷的凝視凍結。
鬼市的喧囂、霧氣的流動、甚至那“虛空噬魂”發出的痛苦嘶嚎, 一切聲音都褪去,萬物失焦。
視野裡只剩下那隻巨大的、毫無感情的銀色眼眸, 它存在於鏡中那片浩瀚星空深處,卻又彷彿穿透了無盡時空, 將目光直接烙印在我們的靈魂之上。
那不是殺戮的眼神,也不是憤怒或惡意, 而是一種純粹的、令人窒息的“審視”。 如同人類低頭俯瞰顯微鏡下的微生物, 帶著一種超越善惡的、絕對居高臨下的漠然。
在這目光下,我感覺自己的一切都被剝開、解析、歸檔—— 過去的記憶、此刻的恐懼、甚至潛藏的念頭,都無所遁形。
紅寶的內丹光芒徹底熄滅,它嗚咽一聲,軟軟地從我肩上滑落, 被我手忙腳亂地接住,小傢伙渾身冰涼,瑟瑟發抖, 將腦袋深深埋進我的臂彎,不敢再看第二眼。
姜暮雨的手僵在離鏡面不足一寸的地方,指尖微微顫抖。
他臉色蒼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似乎在用極大的意志力抗衡著這種凝視。
他牙關緊咬,從齒縫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巡……巡天……之眼……”
巡天之眼? 那是甚麼? 從未在任何傳說或姜暮雨的描述裡聽過這個名字! 但僅僅是這個名字,就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規則般的沉重感。
那鏡中的銀色巨眸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 目光焦點從我們三人身上稍稍移開,落在了姜暮雨那隻僵住的手上。
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他心口那道暗紅色的、如同鎖鏈般的烙印之上。
“姜……氏……”
一個無法形容的、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彷彿由無數規則交織而成的宏大意念, 直接在我們腦海深處響起!
不是聲音,卻比任何聲音都更具穿透力。 姜暮雨身體猛地一震,如遭雷擊,唇角竟滲出一絲鮮血。
那意念並未包含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確認”意味。
下一刻,那恐怖的凝視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鏡中旋轉的星空和那隻銀色巨眸迅速模糊、消散, 渾濁的鏡面再次恢復平靜,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只有我們三人急促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臟, 證明著那短暫卻無比漫長的驚悚瞬間真實發生過。
“咔嚓。”
那面“逆緣鏡”上,突然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紋。
與此同時,旁邊那遭受重創的“虛空噬魂”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嘯, 整個黑袍身影如同被戳破的氣囊,驟然坍縮、 扭曲,最終化作一縷黑煙,消散無蹤。
原地只留下那塊髒汙的黑布,和黑布上幾件零碎的“商品”。
包括那面多了道裂紋的逆緣鏡。
鬼市的霧氣重新湧動,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再次響起, 但那些窺視的目光卻帶著明顯的畏懼,紛紛避開這個角落。
姜暮雨猛地喘過一口氣,幾乎站立不穩,伸手扶住了旁邊的斷牆。 他盯著那面鏡子,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悸與困惑。
“……它……認識姜家的烙印……”
他喃喃自語,彷彿遇到了無法理解的事情。
“巡天之眼……到底是甚麼?它為甚麼會在鏡子裡?又為甚麼……”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疑問沉甸甸地壓在我們每個人心頭。
我扶著還在發抖的紅寶,看著那面近在咫尺、卻彷彿蘊含著無盡秘密和危險的古鏡, 聲音發顫地問:
“姜老闆……這鏡子……我們還要拿嗎?”
姜暮雨沉默著,目光死死盯著鏡面上那道細小的裂紋, 彷彿想從中看出答案。
最終,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拿!”
他伸出手,這一次,再無阻礙, 一把將那隻冰冷刺骨、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搏動的逆緣鏡, 緊緊握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