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那輪不祥的血月,顏色終於開始漸漸變淡, 滲入一種朦朧的灰白,如同被水稀釋的血液。
漫長而瘋狂的中元之夜,正一點點走向盡頭。
超市裡一片狼藉,如同被龍捲風洗禮過。
我們三人癱坐在冰冷的地磚上,背靠著傾倒的貨架, 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大口喘著氣,享受著劫後餘生的寂靜。
疲憊如同潮水般淹沒四肢百骸,但一種奇異的、暖融融的感覺, 卻從胸腔裡一點點滲透出來。
姜暮雨率先動了動,他摸索著從一片狼藉中扒拉出那個破搪瓷杯, 晃了晃,發現裡面居然還僥倖殘留著幾滴混著符灰的水底子。
他嗤笑一聲,也沒嫌棄,仰頭倒進嘴裡,像是喝下了最後一點勝利的慶功酒。
然後,他側過頭,目光在我和癱在他腿邊、肚皮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紅寶身上掃過。
“喂,”
他開口,聲音因為脫力和之前的吼叫而有些沙啞, 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快的語調,
“之前的賬……”
他頓了頓,看著我瞬間緊張起來的臉,嘴角惡劣地往上彎了彎, 才慢悠悠接上:“……算了。”
我猛地睜大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在你倆今晚……還算賣力的份上。”
他補充道,語氣故作隨意, 卻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極其快速地、輕輕蹭了一下紅寶軟乎乎的耳尖。
紅寶舒服地咕嚕了一聲,尾巴尖有氣無力地晃了晃。
“當然,”
姜暮雨立刻又板起臉,恢復那副精明的店主模樣, 指著滿地狼藉,
“這裡的損失,還得算你們頭上!”
但沒等我哀嚎,他又飛快地接了一句:“不過,可以繼續用打工抵債。”
這次,連我都聽出了他話裡那毫無遮掩的、近乎明晃晃的邀請。
我看著他,又看看蹭著他手心撒嬌的紅寶,終於忍不住, 咧開嘴,暢快地笑了起來。
“行啊,姜老闆,”
我學著他的語氣,“隨時聽候差遣。”
窗外,第一縷真正的晨光,正艱難地穿透稀薄的血色與陰霾, 淺淺地映在破碎的玻璃門上,映亮了我們三人疲憊卻帶笑的臉。
債或許還沒清完,但有些東西,遠比債務更珍貴。
比如,在這光怪陸離、危機四伏的世界裡, 意外獲得的,能並肩作戰的夥伴。 和一份無需言說的、過命的交情。 (紅寶:“Zzz……巧克力……嚶……”)
血月終於徹底隱沒,天光破曉, 雖然依舊灰濛濛的,但屬於夜晚的詭譎陰冷正逐漸褪去。
超市內,狼藉依舊,卻莫名多了幾分人煙氣。
姜暮雨不知從哪個角落翻出個醫藥箱, 丟給我一塊創可貼示意我處理掌心的劃痕, 自己則拿出些散發著藥香的青色膏體, 小心翼翼塗抹在紅寶有些被陰氣灼傷的爪子上。
紅寶懶洋洋地攤著爪子,享受服務,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行了,”
姜暮雨處理好最後一點傷,拍了拍手站起身, 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認命地嘆了口氣。
他從收銀臺抽屜裡(居然還沒壞)摸出個皺巴巴的小本子和一支圓珠筆, 唰唰寫了幾筆,然後撕下那頁紙,遞給我。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 【臨時工協議】 甲方:姜氏便利店(負責人:姜暮雨) 乙方:伊人(及附屬靈狐一隻) 工作內容:協助處理夜間異常事務(尤其是中元、清明等大節氣) 報酬:包宵夜,損壞物品可按員工價分期抵扣(暫定100年) 備註:巧克力管夠(限普通酒心,特供鬼燒版需申請)
看著這離譜又透著實在的“協議”,我忍不住笑了。
“籤不籤?”
姜暮雨挑眉。
“籤!”
我接過筆,毫不猶豫地在乙方後面寫下自己的名字。
陽光終於完全驅散了最後一絲血色, 透過破碎的玻璃門,暖洋洋地照在我們身上。
雖然未來可能還有無數個這樣的“夜班”, 但看著身邊打哈欠的姜暮雨和抱著他褲腳啃的紅寶, 我突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糟。 (至少,巧克力管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