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言走向超市深處。越往裡,燈光似乎越發顯得冷白,照在整齊卻空曠的貨架上,投下長長的、界限分明的影子。空氣中,那股被紅寶點出的、清淡悠遠的“淨宅”氣息也逐漸濃郁起來,並不刺鼻,像是極品的檀香末混合了某種乾淨的草木灰燼,吸入肺中,竟奇異地撫平了方才門外驚魂帶來的悸動,讓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靜下來。
最靠裡的牆邊,果然整齊地碼放著五六箱透明的礦泉水,包裝完好。
我彎腰,抱起一箱。重量比想象中略沉,但還能承受。
就在我搬起箱子,轉身準備往回走時,視線無意間掃過兩排高大貨架之間的狹窄縫隙——那後面是牆壁,通常用來堆放一些不常動的物品,光線也最暗。
就在那片陰影裡,我似乎瞥見了一個極淡極淡的輪廓。
像是一個穿著舊式盤扣褂子的人,背影佝僂,盤腿坐在那裡,正對著牆壁,一動不動。那身影淡得幾乎透明,彷彿隨時會散開的煙霧,卻又隱約能分辨出大致形態。
不是實體!絕對不是!
我頭皮一炸,手猛地一抖,懷裡的礦泉水箱頓時傾斜,差點直接砸到我腳上!我慌忙用力抱住,心臟咚咚咚地狂跳起來,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再定睛看去——
那縫隙陰影裡空空如也。
甚麼都沒有。只有冰冷的牆壁和貨架投下的濃重暗影。
剛才那一瞥,快得如同幻覺,像是眼睛被過於冷冽的光線晃了一下產生的錯覺。
“磨蹭啥呢?”姜暮雨的聲音從前方的收銀臺傳來,帶著點催促,卻並無緊張,“動作快點,符灰都快拌好了。”
他頓了頓,像是後知後覺地補充了一句,語氣平常得像在介紹同事:
“哦,你剛才看見那個?沒事,那是‘守庫老靈’,自己人,擱那兒打坐快一百年了,不惹它它不吭聲,別怕。”
守庫……老靈?自己人?打坐一百年?
我嚥了口唾沫,喉頭發乾。所以剛才不是錯覺?那虛影是真實存在的?而且還是這家超市的……“老員工”?
這超市到底是個甚麼神仙地方?!
我不敢再往暗處亂看,抱緊懷裡的水箱,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收銀區。把水箱“咚”地一聲放在姜暮雨腳邊時,我的手指尖還有點發涼。
姜暮雨已經拆開了那個黃紙包,裡面是灰黑色的細膩灰燼,散發著類似剛才那淨宅氣息的味道,但更濃郁些。他正拿著那個古樸的陶碗,將灰燼小心地倒進去一些。
他瞥了我一眼,似乎看出我的 residual 驚嚇,嗤笑一聲:“這就怕了?膽子比我想的還小點。放心,這店裡,除了我和這些老傢伙,就你和你口袋裡那小玩意兒是能喘氣的。”
他拿起一瓶我剛搬來的礦泉水,擰開,將清水緩緩倒入陶碗,與符灰混合,然後用一根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木筷緩緩攪拌起來。
“去,再把那幾箱都搬過來,這點不夠用。”他頭也不抬地吩咐道,彷彿剛才只是讓我拿了包零食。
我看著他那副“天塌下來也得先把我這符水調完”的淡定模樣,又想想角落裡那個打坐百年的“老靈”,默默吸了口氣,認命地再次走向貨架深處。
行吧,守夜人助理這活兒,看來不光要體力好,還得膽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