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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裂痕深處

2026-02-16 作者:憶濛濛

玉佩上的裂紋,如同細小的冰絲,在晨光下格外刺眼。白清漪將它從頸間解下,託在掌心細細端詳。裂紋沿著雲紋的末端蜿蜒,長約半寸,不深,但邊緣銳利,像是被某種尖銳之物輕輕劃過。可她整日佩戴,衣著柔軟,何來硬物刮擦?

“雲雀。”她喚道。

雲雀應聲而入,見白清漪神色凝重地盯著玉佩,忙問:“娘娘,這玉……”

“昨日可有誰近過本宮的身?”白清漪聲音平靜,但目光銳利。

雲雀細想片刻,搖頭:“除了奴婢和王公公,便是坤寧宮賞菊時,各宮娘娘都在,但都隔著距離。回宮後孃娘更衣沐浴,也是奴婢伺候的,玉佩從未離身。”她頓了頓,忽然想起甚麼,“對了,昨日午後,慈寧宮送來了太后賞的秋露茶,是太后身邊的檀心姑姑親自送來的。她奉茶時,似乎……似乎碰了一下娘娘的衣袖。”

檀心……太后病癒後新提拔的掌事宮女,背景清白,行事穩重。白清漪見過幾次,是個眉眼溫和、話不多的女子。

“當時本宮正低頭看摺子,她放下茶盞時,袖口拂過本宮手腕。”白清漪回憶著,“觸感很輕。”

“要傳檀心來問話嗎?”雲雀小聲問。

白清漪搖頭。無憑無據,單憑袖口一拂就質疑太后身邊的人,太莽撞。況且,若真是檀心所為,她是無心還是有意?若是後者,是太后授意,還是她被人利用?

她將玉佩小心收入錦囊,與皇后給的平安符分開放置。“此事不必聲張。去請王公公來。”

王公公很快到了,聽白清漪低聲說完玉佩之事,面色也凝重起來:“娘娘懷疑檀心?老奴這就去查她近日行蹤、接觸之人。”

“要隱秘。”白清漪囑咐,“另外,翰林院走水之事,刑部可有說法?”

“刑部勘查後,仍定為‘燭火引燃舊籍,值守太監疏忽’。但老奴按娘娘吩咐,暗中查了翰林院近半年的借閱記錄。”王公公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箋,“這是抄錄。近三月內,借閱過那批北疆地理志的,共有七人。其中五人皆為編修,常涉邊務文書,借閱在情理之中。另外兩人……”他指向兩個名字,“一是沈文柏,借閱時間在兩月前,理由是‘為撰寫《北疆風物考略》備材’;另一人是……國子監司業,趙望亭。”

“趙望亭?”白清漪對這個名字有印象。趙望亭,年近五十,學問紮實但仕途平平,在國子監任職多年,以嚴謹刻板著稱。他借北疆地理志做甚麼?

“趙司業借閱的理由是‘為學生講授輿地志備講’。但蹊蹺的是,”王公公壓低聲音,“老奴查了,國子監近半年的課程錄中,輿地志部分並未涉及北疆詳圖。且趙司業借書後第三日,就告了病假,至今未愈。”

病假?時間就在借書之後不久。

“他病的可重?太醫怎麼說?”

“說是‘邪風入體,需靜養’。太醫署派了人去診過,脈案上寫的是‘風寒鬱結,肝氣不舒’,開了疏風散鬱的方子。但老奴派人去趙府周圍打聽,趙家下人說,老爺確實臥床,但精神尚可,還能看書,只是不見外客。”

不見外客……白清漪指尖輕叩桌面。是真病,還是借病避嫌?或者,在暗中做甚麼?

“那個耳後有青痣的沈家僕役,畫像可有了?”

王公公又取出一張紙,上面用簡筆勾勒出兩個男子的面部特徵,耳後位置特意標了青痣。“這是按白閣老信中描述,請畫師摹的。已派快馬送往江南,請白閣老核驗。京城這邊,老奴也讓人暗查了,暫無發現。”

白清漪看著畫像,忽然問:“王公公,你久在宮中,可曾聽說過……‘青蚨印記’?”

王公公一怔,隨即變色:“娘娘是說……前朝秘衛‘青蚨營’的標記?老奴確有耳聞。傳聞‘青蚨營’是前朝末帝設立的暗探組織,成員皆以青蚨(一種古錢)紋身刺青為記,位置隱秘,多在後頸、耳後、肋下。前朝覆滅後,‘青蚨營’隨之消散,但其殘餘勢力或秘術,據說被某些江湖組織吸收。”他盯著畫像上的青痣,“娘娘懷疑,這青痣並非胎記,而是……刺青?”

“耳後位置隱蔽,形狀規整,顏色青黑,與胎記確有不同。”白清漪沉吟,“若真是‘青蚨’舊部,那沈家牽扯的,就不止北疆聖殿,還有前朝餘孽。事情更復雜了。”

她收起畫像和借閱記錄,對王公公道:“趙望亭那邊,想辦法探清他到底在做甚麼,但不要驚動。檀心的底細,細細地查,包括她入宮前的經歷、家中還有何人、與宮外有無聯絡。至於沈文柏……”她頓了頓,“他既已南下,京城這邊暫且放一放,但翰林院那把火,必與他脫不了干係。他借閱北疆地理志,或許是為了確認或銷燬某些資訊。”

王公公正要應下,外間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個小太監在門外急報:“娘娘,慈寧宮傳話,太后娘娘忽然心口疼,傳太醫了!”

白清漪霍然起身。太后病情反覆?她立刻吩咐:“備轎,去慈寧宮。王公公,你且去辦事。”

慈寧宮內藥氣瀰漫。太后半倚在榻上,面色蒼白,一手捂著心口,眉頭緊蹙。葛太醫正在診脈,神色凝重。皇后、惠妃等幾位高位妃嬪已到了,靜立一旁,面帶憂色。

白清漪行禮後,輕聲問:“葛太醫,太后鳳體如何?”

葛太醫收回手,躬身道:“太后娘娘是舊疾未愈,又添心脈瘀滯之症。方才可是動了氣,或受了驚?”

太后身側的大宮女紅著眼睛道:“太后方才還好好的,看了會兒佛經,忽然就說心慌氣短,臉色就白了……”

“佛經?”白清漪目光掃向榻邊小几,上面果然攤開著一本手抄的《金剛經》,紙頁泛黃,字跡娟秀。她走近兩步,隱約嗅到一絲極淡的、似檀非檀的香氣。

“這經書是……”

“是太后平日誦唸的舊本,用了多年了。”宮女答道。

白清漪拿起經書,輕輕翻動。紙頁摩挲,那股香氣更明顯了些。她細看墨跡,忽然在某一頁的邊角,發現一個極小的、用淡朱砂點出的記號——三瓣蓮花的形狀。

這個記號……她在皇后給的平安符背面也見過類似的簡化符號!

她不動聲色地放下經書,對葛太醫道:“太后需要靜養,我等在此恐擾了清靜。不如先退下,讓太后好生休息。”

皇后看了她一眼,點頭:“白妃說的是。母后,您先歇著,兒臣們晚些再來請安。”

太后虛弱地擺擺手,閉目不語。

眾人退出殿外。皇后對白清漪道:“白妃心思細,方才可是發現了甚麼?”

白清漪垂眸:“臣妾只是見太后病勢反覆,心中憂慮。”

皇后深深看她一眼,沒再追問,徑自離去。

惠妃走過來,輕聲道:“白妃姐姐,太后這病來得突然,怕是……宮裡頭又不乾淨了。”她眼中閃過一絲懼色,“自打崔嬤嬤、柳嬤嬤伏法,宮裡清查,我以為能安生些了。”

白清漪溫言安撫:“妹妹寬心,有皇上和太醫在,太后定會無恙。宮中清查也是為了長久安寧。”她頓了頓,“妹妹近日可好?聽說三皇子有些咳嗽,可大安了?”

惠妃感激道:“勞姐姐記掛,皇兒已好了。只是我總覺著,這宮裡……像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似的。”她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前兒夜裡,我宮裡守夜的小宮女說,好像看見有人影在牆根下晃,追出去又不見了。許是她眼花,但我這心裡,總不踏實。”

白清漪心中警鈴微響。惠妃住在長春宮,位置不算偏僻,若真有人窺探,所圖為何?是因為惠妃也曾協理過六宮,手中可能握有某些秘密?還是……另有所指?

她安慰了惠妃幾句,目送其離去,自己卻沒回永和宮,而是繞道去了文華閣。

徐提調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古籍,見白清漪來,忙屏退左右。

“娘娘,可是為太后病情而來?”徐提調顯然已聽聞訊息。

“不止。”白清漪將慈寧宮經書上的三瓣蓮花記號描述了一遍,“徐大人可曾見過類似符號?”

徐提調皺眉思索,忽然道:“下官似乎……在敬太妃手札的某頁夾縫裡見過。當時以為是隨手塗畫,未加留意。娘娘稍等。”他起身從密室取出手札副本,快速翻找,終於在其中一頁的邊角,指給白清漪看。

果然!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淡朱砂三瓣蓮花,只是筆觸更潦草些。

“敬太妃與太后……皆用此標記?”白清漪盯著那個小小的符號,“是某種約定,還是……同屬一個秘密團體的標識?”

徐提調倒吸一口涼氣:“若真如此,那太后娘娘她……”

“不可妄斷。”白清漪打斷他,“也許只是巧合,或是敬太妃故意模仿太后筆跡記號,以作他用。此事機密,萬不可洩露。”

“下官明白。”

離開文華閣,白清漪心事重重。三瓣蓮花,佛經異香,太后急病……這一切,似乎都與皇后那張平安符隱約呼應。若太后、皇后、敬太妃之間真有一條隱秘的連線,那這條線,究竟通向何處?

回到永和宮,她尚未坐定,江南的第二封密信到了。

這次是清遠的筆跡,用的是另一種更簡單的數字暗碼,白清漪譯出後,神色驟變。

“祖父前日赴揚州知府宴,歸途遇驚馬,車轅斷裂,幸祖父與車伕及時跳車,僅擦傷。然事出蹊蹺,馬匹事先檢查無恙,斷裂處木茬嶄新,似被利器事先鋸過七分。周嬤嬤暗中查訪,發現沈家一名僕役昨日曾與車馬行夥計密談,形跡可疑。另,市井打探‘命格女子’者增多,已有三家醫館收到重金求購‘八月子時生’者之生辰八字及診案。祖父已借‘巡察漕糧’之名,暫離揚州,往蘇州去。兒與周嬤嬤隨行。沈家似已察覺我等疑心,舉動越發謹慎。望阿姐京中一切小心,恐有呼應。”

白清漪捏著信紙,指節發白。父親遇險,果然是沈家動手了!他們如此急切,是怕父親查出溫玉秘密,還是……與京城近日動靜有關?

驚馬、鋸車轅,這是要置人於死地!若非父親機警,後果不堪設想。

她立刻提筆回信,讓父親在蘇州務必深居簡出,加強護衛,暫停對沈家的直接探查,轉而從蘇州官場、商界旁敲側擊。同時,讓清遠留意蘇州有無類似“溫玉”的奇石傳聞,或有無外來勢力活動。

信剛封好,雲雀又匆匆進來,這次臉色更白:“娘娘,宮外傳來訊息,趙望亭趙司業……死了!”

“甚麼?”白清漪一震,“何時?怎麼死的?”

“就在一個時辰前。趙府下人發現他倒在書房,面色青黑,口鼻出血,已氣絕多時。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正是……正是他從翰林院借的那捲北疆地理志。刑部已派人去了,初步疑是……中毒。”

北疆地理志……中毒……

白清漪緩緩坐下。趙望亭的死,絕不是偶然。他借書,翰林院失火,他告病,如今毒發身亡——這條線清晰得可怕。他是發現了甚麼,才被滅口?滅口者是誰?沈文柏已南下,難道是他在離京前佈下的殺局?還是……京城另有同夥?

“王公公呢?”

“王公公已得了訊息,親自帶人暗中盯著趙府和刑部勘查了。”

白清漪點頭,腦中飛速串聯:京城,趙望亭中毒身亡,線索指向北疆地理志;江南,父親遇險,沈家動作;宮中,太后急病,經書異香,皇后疑蹤;而她,玉佩無端裂痕……

這一切,彷彿一張精心編織的網,正在從四面八方收緊。而她,就在網的中心。

窗外天色漸暗,秋雨又至,淅淅瀝瀝,敲打著屋簷。

白清漪走到鏡前,看著鏡中女子蒼白卻堅定的面容。頸間玉佩已摘下,那裡空蕩蕩的。她伸手,從懷中取出皇后給的平安符錦囊,握在掌心。

錦囊柔軟,裡面的符紙卻像一塊烙鐵。

是該把這符紙燒了,以絕後患,還是……留著它,作為窺探皇后秘密的視窗?

她將錦囊放回懷中。然後,從妝匣底層,取出一柄小巧玲瓏的匕首。匕身烏黑,刃口雪亮,是她入宮時母親留給她的,說是白家祖傳的防身之物,她從未用過。

指腹輕輕拂過冰冷的刀刃。母親當年將匕首交給她時曾說:“漪兒,這深宮似海,娘不能護你一世。此刃名‘素心’,意為持守本心,可斬邪祟,可護周全。”

持守本心……她將匕首貼身藏好。

風雨欲來,暗流洶湧。她不能退,也無處可退。父親的安危,清遠的成長,太后的病情,皇后的謎團,沈家的陰謀,北疆的陰影……這一切都壓在她肩上。

但,她不再是當年那個初入宮闈、小心翼翼的白才人。她是白妃,是協理六宮的妃嬪,是文華閣大學士,是皇帝信任、太后看重的後宮砥柱。

她有她的刀,也有她的智。

“雲雀,”她轉身,聲音平靜卻有力,“準備一下,本宮要去見皇上。”

“現在?”雲雀看看天色,“皇上此刻應在養心殿批閱奏摺……”

“正是要現在。”白清漪整了整衣襟,“有些事,該讓皇上知道了。”

她不能單打獨鬥。在迷霧越來越濃、危險越來越近的時候,她需要將部分線索,以恰當的方式,呈到皇帝面前。既是為了尋求庇護與支援,也是為了……打草驚蛇。

有些藏在暗處的蛇,只有驚動了,才會露出破綻。

她撐起傘,步入漸密的秋雨中。宮道漫長,燈火在雨幕中暈開朦朧的光暈。前方養心殿的輪廓在夜色中巍峨沉默,那裡坐著這個帝國的君王,也坐著可能解開一切謎團的關鍵。

素心匕首貼著肌膚,傳來沉甸甸的涼意。而她的心,卻前所未有地冷靜。

棋至中盤,該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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