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72章 暗流南下

2026-02-16 作者:憶濛濛

秋意漸深,宮牆內的銀杏開始泛黃。永和宮書房內,白清漪對著滿案卷宗,手中硃筆卻遲遲未落。窗外天色陰沉,似有雨意,一如她此刻心境。

自那日塔林歸來,已過去五日。吳慎之如約去了文華閣,徐提調按她吩咐安排其在典簿廳做些閒散校勘,暗中觀察,回報說此人行事低調,除了埋首故紙堆,幾乎不與旁人交談。雲來客棧那邊,“趙默”的房間已被徐提調派人暗中搜檢過,除了匣底那點暗紅粉末(經葛太醫初步查驗,與北疆使者所用“惑神香”成分相似,但摻雜了少許江南特有的硃砂),別無他物。客棧掌櫃只記得那是個“話少、眼神有點冷”的中年客商,預付了半月房錢,卻只住了七日便匆匆離去,去向不明。

南下。白清漪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輿圖上從京城往南的官道。江南……那裡是白家故地,是她生長之處,也是賀蘭家曾經營多年的地方。如今,“趙默”南下,暗紅粉末指向江南,太后口中的“天選之血星散中土”……這一切,難道只是巧合?

她不能被動等待。若真有另一股勢力在尋找“靈血者”,且已隱約將目標指向她,那麼她必須在對方有所行動前,掌握更多主動權。南下查訪,勢在必行。但以她如今身份,離京遠行談何容易。

“娘娘,”雲雀輕手輕腳進來,奉上一盞新沏的六安瓜片,“王公公來了,在外間候著。”

白清漪斂了思緒:“請。”

王公公進來,行禮後低聲道:“娘娘,慈寧宮那邊的清查已近尾聲。崔、柳二賊多年經營,牽扯出的大小爪牙共二十三人,其中七人與北疆案有直接關聯,已移交慎刑司;其餘十六人或調離、或罰沒、或遣送出宮。太后身邊的老人清理了大半,如今補進去的都是家世清白、經嚴格核驗的新人。”他頓了頓,“另外,老奴按娘娘吩咐,將宮中所有與敬太妃、賀蘭家有過往來的舊檔重新梳理了一遍,發現一件蹊蹺事。”

“說。”

“敬太妃入宮前,賀蘭家曾在江南經營過藥材生意,主要據點就在揚州。而賀蘭家敗落後,接手其部分產業的,是揚州一個姓沈的商賈。這沈家,娘娘或許聽說過——沈萬鈞,江南織造局現任督辦,其妹正是……已故的慧嬪娘娘。”

白清漪眸光一凝。慧嬪!那個被崔嬤嬤和北疆使者盯上、最終慘死的可憐女子!原來她的母家沈家,竟與賀蘭家有這般淵源!是單純的商業承接,還是另有隱情?

“沈萬鈞此人如何?”

“老奴調閱了戶部存檔和江南密摺。沈萬鈞,四十有五,經營有道,家資豐厚,與江南官場往來密切,但表面功夫做得足,尚未查出重大劣跡。其妹入宮為嬪,也是走了正常選秀程式,當年並無特別之處。只是……”王公公聲音壓低,“老奴查到,慧嬪入宮前,沈家曾重金延請多位江南名醫為其調理身體,理由是其‘先天不足,需固本培元’。但據當年為慧嬪診脈的太醫回憶,慧嬪體質雖偏弱,卻無大礙,只是……脈象偶有奇特波動,似寒似熱,難以捉摸,當時只當是女子體虛所致。”

脈象奇特……白清漪想起葛太醫曾提過,某些特殊體質者,脈象確會異於常人。慧嬪是否也是“靈血者”的候選人之一?所以沈家才如此緊張她的身體?而北疆使者或那股神秘勢力,是否也因此盯上了她?

“沈家如今可還有人在京?”

“沈萬鈞常年駐揚州,但其長子沈文柏,今科進士,現於翰林院任庶吉士。此人年輕有為,風評尚可,與朝中清流多有往來,行事低調。”

翰林院庶吉士……那可是天子近臣的儲備。沈家這一步棋,走得深。

白清漪沉吟片刻:“王公公,你暗中留意沈文柏,但切勿打草驚蛇。另外,想辦法查查沈家接手賀蘭家產業的具體細節,尤其是……有無涉及某些特殊物品的交易,比如古玉、異石、或不明藥材。”

“老奴明白。”

王公公告退後,白清漪獨自站在窗前。雨終於落了下來,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她想起慧嬪臨死前那雙驚恐又不甘的眼睛。那個溫婉柔順的女子,至死或許都不知道自己為何遭此橫禍。若她真是因為身負特殊血脈而被選中,那這深宮之中,還有多少看似平常的表象下,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還有她自己。吳慎之的話、太后的暗示,像一根刺紮在心頭。她需要證實,或證偽。

幾日後,一個機會意外到來。

皇帝在御書房召見白清漪,提及江南今年絲綢、茶葉豐收,但漕運時有阻滯,鹽政亦有積弊,有意派一得力幹臣南下巡查,整飭吏治,疏通商路。皇帝屬意新任戶部右侍郎林衍,但林衍年輕,需一老成持重之人輔助監督。皇帝想到了白清漪的父親——致仕在家的前禮部尚書白閣老。

“白閣老雖已致仕,但清望猶在,對江南官場人情也熟。朕有意請他出山,以‘欽差顧問’之名隨行,一來提點林衍,二來也可借其威望震懾地方。白妃以為如何?”皇帝徵詢她的意見。

白清漪心中一動。父親若南下,她或許可以藉此機會……

“皇上思慮周全。父親雖年邁,但為國效力之心未減,若能以殘軀為皇上分憂,定是願意的。只是……”她面露憂色,“父親離京多年,江南局勢恐已不同往日,是否需有人從旁協助,傳遞訊息?”

皇帝頷首:“朕也有此慮。欽差隊伍中自有通政司的人傳遞密報,但若有一可靠內眷隨行照料白閣老起居,並協助處理些文書瑣事,確更穩妥。白妃可有人選?”

白清漪等的就是這句話。她微微垂首:“臣妾兄長早逝,家中唯有一幼弟白清遠,去年剛中舉人,現於國子監讀書。他年輕,正該歷練,且心細穩重,若蒙皇上恩准,或可隨父親南下,一來盡孝,二來長些見識。至於內眷……”她頓了頓,“臣妾母親早逝,父親身邊並無合適女眷。倒是臣妾的陪嫁嬤嬤周氏,穩重可靠,略通文墨,可隨行照料。”

皇帝沉吟:“白清遠……朕記得,國子監祭酒曾誇其‘敏而好學,持重守禮’。讓他去歷練一下也好。周嬤嬤既是你的身邊人,自然妥當。如此,便讓白清遠以‘侍奉祖父、協理文書’之名隨行,周嬤嬤同往。一應身份文書,朕讓內務府辦理。”

“謝皇上恩典。”白清漪行禮,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清遠是她同父異母的幼弟,年方十七,性子沉穩,讀書上進,是她如今在白家最信得過的人。周嬤嬤更是她的心腹,早年隨她入宮,對她忠心耿耿。有這兩人隨父親南下,她便能透過他們暗中查訪江南之事。

“另外,”皇帝忽然道,“朕知你牽掛父親。待欽差離京後,朕準你每月可修家書兩封,透過驛遞快馬傳送,以慰孝心。”

這更是意外之喜。定期通訊,意味著她能更及時地獲取江南訊息。

從御書房出來,秋雨初歇,天際露出一線微光。白清漪走在溼漉漉的宮道上,步履輕快了幾分。南下之路已然鋪開一角,接下來,便是如何藉助父親南巡的掩護,佈下自己的眼線與棋局。

三日後,聖旨下:戶部右侍郎林衍為“江南巡漕察吏欽差”,前禮部尚書白閣老為“欽差顧問”,即日籌備,十日後離京南下。白清遠賜“文林郎”虛銜,隨侍祖父。周嬤嬤以“白府內管事”身份同行。

訊息傳出,朝中並無波瀾。白閣老德高望重,復起為顧問在情理之中;白清遠一個舉人隨行歷練,更是尋常。唯有少數知情人,如王公公、徐提調,明白此事背後的深意。

離京前夜,白清漪以“為父親弟弟餞行”為由,請旨出宮半日,回了一趟白府。

白府位於城西,清靜雅緻。父親白閣老雖已致仕,精神尚健,見到女兒,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憂慮。屏退左右後,父女二人在書房密談。

“漪兒,”白閣老撫須嘆道,“皇上此次起用為父,恐怕不止巡察吏治這麼簡單吧?可是宮中……又有風波?”

白清漪為父親斟茶,輕聲將北疆使者案、敬太妃遺毒、以及太后病中警示等事擇要說了,只略去了“靈血者”與自己相關的猜測。最後道:“父親此次南下,明為巡察,暗中需留意兩件事:一是江南官場、商界與北疆或賀蘭舊部有無隱秘勾連;二是揚州沈家——就是慧嬪母家,其與賀蘭家的淵源,以及……沈家是否在暗中尋訪或接觸某些特殊體質之人。”

白閣老神色凝重:“為父明白了。江南魚龍混雜,沈家樹大根深,探查此事需格外小心。清遠和周嬤嬤那裡,為父會交代清楚。”

“清遠年輕,父親要多提點他,凡事以安全為重。周嬤嬤穩重,可協助父親處理機密信函。”白清漪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銅印章,遞給父親,“這是女兒在文華閣用的私印。今後父親若有緊要訊息傳遞,除正常密奏渠道外,可另修私信,用此印封口,交由周嬤嬤透過白家在江南的舊商號‘潤豐行’傳遞。‘潤豐行’大掌櫃是母親舊僕,絕對可靠。”

白閣老接過印章,仔細收好,看著女兒清瘦卻堅毅的面容,眼中滿是心疼:“漪兒,你在宮中……不易。為父遠在江南,幫不上你甚麼,反而要你處處操心。你自己務必保重,遇事多思量,切莫冒險。”

“女兒曉得。”白清漪微笑,壓下鼻尖酸意。

見過父親,她又單獨見了弟弟白清遠和周嬤嬤。

白清遠已長成清秀穩重的少年,眉眼間與白清漪有幾分相似。他恭敬行禮:“阿姐放心,清遠定會照顧好祖父,謹慎辦事,絕不辜負阿姐期望。”

白清漪拉他坐下,細細叮囑:“江南繁華地,也是是非場。你跟在祖父身邊,多看多聽少言。若有陌生人接近,或察覺異樣,立刻告知祖父或周嬤嬤。記住,安全第一。”

“清遠記下了。”

周嬤嬤則紅了眼眶:“娘娘在宮中萬事小心,老奴定會護好老爺和少爺。”

白清漪握住周嬤嬤的手:“嬤嬤,江南之事,關乎重大。除了照料父親弟弟,你需留意市井傳言、醫館藥鋪的異常,特別是關於‘怪病’、‘異夢’、‘古物感應’之類的閒談。若有發現,記下來,透過‘潤豐行’遞訊息給我。”

“老奴明白。”

離府回宮前,白清漪站在府門前,回望這座承載了她少女時光的宅院。秋雨又飄了起來,打溼了門前的石階。此去江南千里,前路未卜,她將最親的人送入了可能潛藏危險的迷霧中,心中滋味難言。

但她別無選擇。風暴已起,無人能獨善其身。與其被動等待暗流湧至腳下,不如主動溯流而上,去探尋源頭。

十日後,欽差儀仗離京。白清漪站在宮牆上,遙望車隊遠去,消失在官道盡頭。秋風蕭瑟,捲起她宮裝的衣袂。

轉身下城樓時,迎面遇見一行人。為首的女子披著孔雀紋斗篷,氣質雍容沉靜,正是久未露面的皇后。

白清漪依禮參拜:“臣妾參見皇后娘娘。”

皇后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白清漪臉上,溫和卻疏離:“白妃免禮。聽聞白閣老南下輔政,白妃孝心可嘉。”

“謝娘娘關懷。父親能為朝廷效力,是白家之幸。”

皇后微微頷首,似乎想說甚麼,卻又止住,只道:“秋深露重,白妃也要保重鳳體。”說罷,便帶著宮人緩緩離去。

白清漪望著皇后遠去的背影,心中掠過一絲疑雲。皇后久病深居,鮮少過問世事,今日偶遇,是巧合,還是有意?她那句“保重鳳體”,尋常卻又似有深意。

回到永和宮,白清漪收到徐提調密報:文華閣在對敬太妃手札的進一步整理中,發現一頁殘破筆記,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反覆塗寫著:“血脈感應,非獨北地。南有溫玉,可做‘星引’之輔。玉出昆岡,藏於沈園。”

南有溫玉……沈園?沈家的園子?

白清漪指尖發涼。敬太妃連“星引之石”的輔助之物都留下了線索!而沈家,再次出現在關鍵處。這一切,絕非偶然。

她鋪開紙,提筆給父親寫第一封家書。信中多是尋常問候與叮囑,唯在末尾,用隱語添了一句:“江南多寶玉,父親若見溫潤異石,可留意之。尤聞沈園藏珍,或可一觀。”

信送出後,白清漪獨坐燈下,將目前所有線索在腦中串聯:北疆聖殿尋求“聖泉”,需三鑰匙——“地脈符印”(已失)、“星引之石”(半廢)、“血脈之引”(不明)。敬太妃為“血脈之引”可能之一,其遺毒未清。另有一股不明勢力(“趙默”所屬)也在尋找“靈血者”,疑似南下江南。江南沈家,與賀蘭家有舊,慧嬪可能曾是目標。沈園可能藏有輔助“星引之石”的“溫玉”。而她自己,因生辰八字與某些特徵,也可能被捲入其中……

棋盤越來越大,棋子越來越多。而她,既是弈者,也可能是一枚自己尚未完全看清的棋子。

夜雨又至,敲打窗欞,聲聲急促。

遙遠的江南,欽差船隊沿運河而下,已過滄州。白閣老立於船頭,望著兩岸燈火,神色凝重。白清遠侍立一旁,懷中揣著阿姐那封隱語信。周嬤嬤在艙內整理行裝,將一枚小小的、刻著奇異紋路的玉牌貼身藏好——那是離京前夜,白清漪私下交給她的,說是若遇緊急或發現特殊標記,可憑此牌去尋“潤豐行”大掌櫃。

運河水流湯湯,向南,向南。帶著明處的欽差儀仗,與暗處的重重疑雲。

宮牆之內,白清漪推開窗,任夜風裹著雨絲拂面。她望向南方天際,那裡烏雲翻湧,星月無蹤。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而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