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紫禁城，宛如一幅徐徐展開的絢麗畫卷，綠意在每一寸磚縫、每一片瓦簷間肆意蔓延，漸漸濃郁得化不開。蟬鳴初起，那清脆而又略帶慵懶的聲響，彷彿是夏日奏響的第一支序曲，在宮牆內外悠悠迴盪。
文華閣在經歷了一番驚心動魄的風浪後，終於迎來了相對平穩的發展期。擴閣後的各項修撰計劃如同精密運轉的齒輪，有條不紊地推進著。新入閣的才俊們恰似夜空中閃爍的繁星，各自散發著獨特的才華與魅力，在這片學術的天地裡嶄露頭角。白清漪每日如同一隻勤勞的蜜蜂，忙碌於閣務與永和宮宮務之間，腳步匆匆，雖疲憊如影隨形，但內心卻充實而滿足，彷彿每一滴汗水都澆灌著希望的種子。
沐懷安自那次呈交考異文稿後，便一頭扎進了輿地志乘科的修撰工作中。他與同僚們相處融洽，臉上總是掛著溫和的笑容，做事更是勤勉有加，從未有過任何逾矩之舉。他精心整理的那份關於二十年前滇南土司舊事的簡略記錄，白清漪依言讓其穩穩地存入機密檔案，並未特意調閱，也未曾向皇帝提及。她心中明白，有些事，如同深埋在地下的美酒，知道其存在即可，不必急於揭開蓋子深究，更不必主動攬事上身，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西苑那邊，據宋太醫偶爾不經意間的提及，似乎安靜了許多。那幾個“生面孔”的宮人依舊像幽靈般在角落裡若隱若現，但行事卻更加低調謹慎，彷彿生怕驚擾了這看似平靜的湖面。那位行蹤詭異的嬤嬤也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再未出現過。皇帝既已言明“加派了妥當人手”，白清漪便將這份警惕深深地藏在心底，表面上不動聲色，繼續觀察著局勢的細微變化。
靜嬪（柳庶人）在冷宮中，據說已形銷骨立，整個人瘦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她整日不言不語，眼神呆滯地望著前方，唯有偶爾轉動時，才透出一絲未熄的怨毒，那目光如同寒夜中的冷箭，讓人不寒而慄。負責看守的嬤嬤私下議論，說她有時會在半夜突然驚醒，口中喃喃些聽不清的囈語，似有“太后”、“文華閣”、“不得好死”等零星字眼。這些訊息如同風一般傳到白清漪耳中，她也只是淡淡地一哂，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並不在意。在她看來，敗者之怨，如同秋後蟬鳴，雖然聒噪，卻已無力改變任何局面。
這日，白清漪在文華閣如同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處理完一批又一批堆積如山的公文，正欲起身回宮，掌院老學士卻面露難色地匆匆前來請示。他的眉頭緊鎖，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彷彿承載著千斤重擔。
“娘娘，農工算學科那邊，遇到了點麻煩。”老學士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慮和無奈。
“何事？”白清漪微微皺眉，心中湧起一絲不祥的預感。農工算學科是新設科目，旨在整理研究實用技術，雖錄取了幾位專才，但進展一直較為緩慢，如同在泥濘中艱難前行的馬車。
“他們擬定的《庶物輯要》編纂計劃，需要大量查閱工部、戶部乃至地方官府存檔的匠作則例、物產賬冊、水利圖樣等。按章程，閣中可向各衙門發函調閱副本或申請抄錄。然……”老學士苦笑一聲，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工部和戶部回函，多以‘涉及部務機密’、‘存檔繁雜，調閱不便’為由，婉拒或拖延。地方官府的回覆更是遲緩，甚或石沉大海，彷彿我們的請求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白清漪眉頭緊蹙，如同兩座小山丘。她早料到新科目，尤其是涉及實際政務資料的編纂，會遇到阻力。那些衙門就像一個個封閉的堡壘，習慣了封閉自守，視檔案為禁臠，豈會輕易配合一個“清貴”的文華閣，尤其是其中還有被視為“奇技淫巧”的農工算學科？在他們眼中，這些實學或許只是些不入流的玩意兒，根本不值得他們花費時間和精力去配合。
“可有嘗試透過兩位顧問疏通？”她問，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徐學士和王侍郎在朝中人脈頗廣，如同兩張巨大的人際關係網，或許能在這關鍵時刻發揮作用。
“徐學士倒是幫忙去信問過，工部尚書面子上給了幾分薄面，答應提供一部分不涉密的陳舊則例。戶部那邊……王侍郎似有難處，只言需從長計議。”老學士無奈地搖頭，彷彿一隻迷失方向的鳥兒，“至於地方，更是鞭長莫及，我們的手根本伸不到那麼遠。”
白清漪沉吟片刻，腦海中思緒如飛。此事若處理不好，不僅農工算學科的修撰將陷入停滯，就像一艘失去動力的船在茫茫大海中漂泊，更會打擊閣中士氣，讓那些對新科目抱有期待的人失望透頂。必須想辦法開啟局面，為實學的發展開闢一條道路。
“這樣，”她思忖道，眼神中透露出堅定和果斷，“先不必急於求全。讓農工算學科列出最急需、且相對不那麼敏感的資料清單，比如前朝公開刊行的農書、流傳較廣的匠作圖譜、以及各地已公開的物產志等，先從這些入手，將框架搭起來。就像建造一座大廈，先打好基礎，才能逐步往上搭建。同時，以文華閣掌院學士及本宮的名義，聯名寫一份懇切的陳情，遞呈皇上，闡明《庶物輯要》編纂於國計民生之潛在益處，以及目前遇到的困難，懇請皇上降旨，命相關衙門予以必要協助。”
她要將問題提升到“國計民生”和“皇命”的高度，借皇帝之力來推動。同時，也是向皇帝展示文華閣在務實方面的努力和遇到的現實阻力，讓皇帝明白實學的發展並非一帆風順，需要他的支援和庇護。
“皇上聖明，或能體諒。”老學士點頭，眼中露出一絲希望的光芒，“只是……是否會顯得閣中辦事不力，徒惹聖煩？”他心中還是有些擔憂，生怕自己的失誤會給文華閣帶來負面影響。
“如實稟報，好過隱瞞不報，最後事倍功半甚至功虧一簣。”白清漪道，語氣堅定而有力，“皇上既將擴閣重任交予我們，自當瞭解其中艱難。坦誠以告，亦是盡責。我們只有將真實情況告訴皇上，才能得到他的理解和支援，才能更好地完成擴閣的任務。”
“娘娘所言極是。”老學士心中一定，彷彿吃了一顆定心丸，“老臣這便去擬文。”說罷，他匆匆離去，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
處理完此事，白清漪才起身回永和宮。夏日的午後有些悶熱，彷彿一個巨大的蒸籠，讓人喘不過氣來。轎輦行在宮道上，樹影斑駁，如同一片片破碎的拼圖，在地上搖曳不定。蟬鳴聲聲，更添了幾分燥意，彷彿在催促著人們加快腳步。
行至御花園附近，卻見前方儀仗煊赫，金黃色的旗幟在陽光下閃耀著刺眼的光芒，竟是帝輦。白清漪連忙命轎伕避至道旁，下轎恭候。她的心中微微一緊，不知道皇帝此時出現，會有甚麼事情發生。
帝輦緩緩停下，蕭景宸一身常服，從輦中步出，臉上帶著些許倦色，彷彿剛從前朝議事歸來，被繁瑣的政務壓得有些疲憊。他目光掃過道旁躬身行禮的白清漪，腳步微頓，眼神中閃過一絲關切。
“白貴嬪這是從文華閣回來？”他問道，語氣平和，如同春日裡的微風。
“回皇上，正是。”白清漪垂首答道，聲音輕柔而恭敬，“處理了些閣務。”
“嗯。”蕭景宸點了點頭，目光在她略顯清減的臉上停留一瞬，眼中流露出一絲心疼，“擴閣之事繁雜，你多費心了。也要注意身子，莫要過於操勞。你就像一朵嬌嫩的花朵，需要精心呵護，不能讓自己太過疲憊。”
“謝皇上關懷，臣妾省得。”白清漪心中一暖，彷彿有一股暖流湧上心頭。在這個充滿權謀和鬥爭的宮廷中，皇帝的關懷就像一盞明燈，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
蕭景宸似乎還想說甚麼，卻見不遠處亭中，英嬪正帶著宮女在賞荷。她身姿婀娜，如同一隻美麗的蝴蝶，在荷花叢中翩翩起舞。見他駐足，連忙快步過來請安。
“臣妾參見皇上。”英嬪一身水紅騎裝，英姿颯爽，笑容明媚如陽光，“皇上今日得空來御花園散心？臣妾方才見那池中新荷開得極好，正想尋人共賞呢。那荷花就像一個個嬌羞的少女，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美麗極了。”
蕭景宸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如同春日裡的花朵綻放：“朕只是路過。既如此，你便自去賞玩吧。”他轉頭又對白清漪道，“你也早些回宮歇息。”說罷，便重新上了帝輦，徑直離去。他的身影漸漸遠去，只留下一陣清脆的車輪聲在空氣中迴盪。
英嬪目送帝輦遠去，這才轉向白清漪，笑容依舊，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彷彿在試圖從白清漪的臉上看出甚麼秘密：“白貴嬪姐姐也在。姐姐協理文華閣，日理萬機，難得在園中遇見。姐姐真是辛苦了，為了文華閣的發展，付出了這麼多心血。”
白清漪客氣道：“英嬪妹妹雅興。本宮正要回宮，不打擾妹妹賞荷了。妹妹盡情享受這美麗的景色吧。”
“姐姐客氣。”英嬪笑道，忽又壓低聲音，彷彿在透露一個秘密，“聽說文華閣近來又有新氣象，連江南的大書院都贈書了？姐姐真是能幹。只是……妹妹也聽得些閒言，說閣中新設的甚麼‘農工算學’，想調閱六部檔案，碰了釘子？可有此事？”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好奇和幸災樂禍，彷彿在等待著看白清漪的笑話。
訊息傳得真快。白清漪神色不變，如同平靜的湖面沒有一絲波瀾：“確有此事。新科目初創，難免有些磕絆。皇上聖明，自有安排。”她心中明白，英嬪的話看似關心，實則是在質疑農工算學科的價值，甚至隱隱有勸白清漪放棄或改變方向之意。在這個宮廷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和算計，她必須小心應對。
“那是自然。”英嬪點頭，似隨口道，“不過妹妹覺得，這‘實學’雖好，終究不是正經學問。姐姐何必為那些匠作之事勞神費力，沒得惹那些衙門厭煩。還不如多修些經史典籍，才是文華閣的正途。妹妹僭越了，姐姐莫怪。”她的話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試圖割斷實學發展的道路。
白清漪看了她一眼，淡淡笑道：“妹妹有心了。文華閣章程乃皇上欽定，‘敦崇實學’亦是聖意。既在其位，自當謀其政。至於衙門配合與否，皇上自有聖裁。”她不軟不硬地將話擋了回去，既表明了遵旨辦事的態度，又抬出了皇帝，讓英嬪無從再勸。在這個宮廷中，皇帝的話就是最高的旨意，誰也不敢違抗。
英嬪眼中閃過一絲不以為然，但面上笑容不改：“姐姐說的是，是妹妹多嘴了。姐姐慢走。”她的笑容中隱藏著一絲不甘和嫉妒，彷彿不甘心自己的計謀沒有得逞。
回到永和宮，白清漪卸下釵環，靠在榻上歇息。她的腦海中迴盪著英嬪今日的話，看似閒聊，實則反映了後宮乃至前朝一部分人對文華閣新方向的看法。輕視“實學”，固守“經史”，這種觀念根深蒂固，就像一棵參天大樹，難以輕易撼動。農工算學科遇到的阻力，恐怕不僅僅是衙門官僚習氣，更有這種觀念在作祟。而這，或許也是聖母皇太后一系雖然暫時失勢，但其影響力猶存的一個側面。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