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的訊息如同一陣疾掠過宮牆的秋風,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敲出細碎的迴響,又在深宮各處激起層層漣漪。隨行名單的擬定,成了各宮暗自較勁的焦點,彷彿那薄薄的一張紙箋,承載著無數人命運的輕重。
高位妃嬪自然無需憂慮,皇后端坐鳳座,賢妃、德妃如眾星拱月,她們的名字早已鐫刻在皇家的典儀之中。而低位宮嬪與新晉妃嬪們,則如秋日枝頭搖搖欲墜的殘葉,需仰仗聖意垂憐、皇后裁定,或是高位妃嬪的提攜,方能在這場盛大的秋日狩獵中謀得一席之地。
鍾粹宮內,往日裡沉寂如古井的氣氛,也因這訊息而泛起幾絲微瀾。連素日裡淡漠如霜的劉嬪,這幾日也多了幾分若有所思的神情,彷彿在權衡著甚麼,又似在等待著甚麼。
白清漪依舊沉靜如水,每日按時請安、誦書、打理庭院,彷彿秋狩之事與她無關,不過是宮廷生活中一場無關緊要的插曲。只是那件銀狐皮斗篷,已被雲雀細心打理得蓬鬆柔軟,散發著淡淡的蘭麝香氣,妥善收於箱籠之中,似在默默等待著某個未知的契機。
這日,她如常前往坤寧宮請安。皇后端坐在鳳座之上,目光如炬,掃過殿下眾妃嬪,語氣平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皇上已定下旨意,十日後啟程前往南苑圍場。”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鴉雀無聲,眾人皆屏息凝神,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隨行名單,本宮與皇上已商議擬定。”皇后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迴盪,“賢妃、德妃、宜妃……隨行協理宮務。九嬪之中,惠嬪、靜嬪同行。世婦、貴人、美人等,擇其穩重得體者若干……”
殿內氣氛愈發緊張,眾人皆豎耳傾聽,生怕自己的名字被遺漏。皇后緩緩念出一個個名字,被唸到者面露喜色,眼中閃爍著期待與興奮;未被唸到者則難掩失落,彷彿被命運無情地拋棄。
白清漪垂首聽著,心中並無太多期待。她入宮時日尚短,又無顯赫恩寵,名字出現在名單上的可能性極小。她早已做好了被遺忘的準備,只願在這深宮之中,能守得一方寧靜,便已足矣。
然而,當皇后唸到貴人品級時,一個意想不到的名字,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婉貴人,白氏。”
白清漪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她?婉貴人白氏?竟然在隨行之列?這突如其來的驚喜,讓她一時有些恍惚。
不僅她感到意外,殿內不少目光也瞬間聚焦在她身上,帶著驚訝、探究,或許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嫉妒。連賢妃都側目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如淵,彷彿要將她看透。
皇后似乎並未在意眾人的反應,繼續唸完了名單,最後道:“……以上諸人,各自回去早作準備,十日後辰時,於玄武門外集結,不得有誤。”
“臣妾/嬪妾遵旨。”眾人齊聲應道,聲音中夾雜著各異的情緒。
從坤寧宮出來,白清漪能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往日更加複雜。雲雀跟在她身後,激動得臉頰泛紅,卻又不敢多言,只能緊緊攥著拳頭,彷彿要將這份喜悅深深烙印在心底。
回到凝香閣,關上房門,雲雀才終於忍不住雀躍道:“小姐!小姐!您聽到了嗎?我們可以去秋狩了!皇后娘娘竟然點了您的名!”
白清漪坐在窗邊,心中亦是波瀾起伏。她確實沒想到自己會被選中。是皇后對她考評風波中“受屈”的額外補償?還是因為七夕乞巧差事辦得穩妥,入了皇后的眼?亦或是……有其他她不知道的原因?
“管它緣由為何,”白清漪心中暗自思量,“這無疑是一個機會。一個離開紫禁城這座巨大牢籠,在相對開闊的環境裡觀察局勢、甚至尋找契機的好機會。”她想起《孫子兵法》中那句“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深知此次秋狩,或許能成為她在這深宮中立足的關鍵。
但同時,風險也隨之而來。秋狩期間,人員繁雜,場面混亂,遠離熟悉的宮廷環境,更容易被人暗中下手。她必須更加小心謹慎,方能在這場未知的較量中保全自身。
“雲雀,”白清漪收斂心神,語氣嚴肅,“秋狩非同小可,屆時人多眼雜,規矩也與宮中不同。你需更加謹慎,寸步不離我身邊,一切飲食起居,務必親自經手,不可假手他人。”
見自家小姐神色凝重,雲雀也冷靜下來,鄭重應道:“是!奴婢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絕不讓小姐有任何閃失!”
“去將我們需要帶的東西列個單子,仔細核對,務必周全。”白清漪吩咐道,“尤其是藥材,將宋太醫之前開的那些常用方子的藥材,都備上一些。還有那件銀狐皮斗篷,也一併帶上,秋日清晨,寒氣逼人,有它總能暖和些。”
“奴婢明白!”雲雀應聲退下,開始忙碌起來。
接下來的幾日,凝香閣內忙碌而有序。白清漪也藉著請安的機會,仔細觀察了其他隨行宮嬪的反應。賢妃那邊似乎一切如常,只是對安郡王世子妃未能隨行略顯遺憾,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德妃依舊溫和如初,還特意派人送來了一些據說能防蚊蟲、緩解疲勞的草藥香囊,言辭間滿是關懷;解語(語常在)也在名單之列,她顯得頗為欣喜,與麗貴人等人言笑晏晏,彷彿對白清漪的隨行毫不在意,但白清漪知道,這平靜的表面下,定然暗流湧動。
秋狩名單,如同一塊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後宮的短暫平靜,也預示著新的風波即將來臨。在這場無聲的較量中,每個人都在暗自蓄力,等待著那一刻的爆發。
十月初,秋高氣爽,天空如洗過的藍寶石般澄澈。白清漪穿著簡便的騎裝(雖未必有機會騎馬,但規制如此,不可失了禮數),外罩那件銀狐皮斗篷,帶著雲雀和一個小太監福安,在晨曦微露中,走出了鍾粹宮,走向玄武門。
宮門外,車馬儀仗早已準備就緒,旌旗招展,侍衛林立,一派皇家氣象。白清漪登上分配給自己的那輛青帷小車,坐定。車輪緩緩轉動,駛離了這座囚禁了她兩世、遍佈陰謀與掙扎的紫禁城。
窗外,是熟悉的宮牆,紅磚綠瓦,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莊嚴而沉重。它們見證了太多的悲歡離合,也埋葬了太多的青春與夢想。而今,她終於有機會暫時逃離這座牢籠,去追尋那片屬於自己的天空。
車內,白清漪閉上眼,深吸一口宮外清冽乾燥的空氣,彷彿要將這份自由與希望深深烙印在心底。秋狩,開始了。等待她的,將是未知的旅程,與隱藏在秋色之中的,新一輪的較量。但她已做好準備,無論前方是荊棘還是坦途,她都將勇往直前,無懼無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