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妙晴沉默地看著這隻趴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呼呼大睡的小精靈。
她想起了十里——
那個比她晚誕生、卻已經把桂花樹種得有模有樣、還把精靈小屋裝飾得漂漂亮亮的沉穩小傢伙。
再看看眼前這隻誕生得更早、卻仍然像沒睡醒的糯米糰子。
“……真的好懶。”她輕聲說。
淮北低著頭,耳朵尖已經紅透了。
旁邊幾位負責守護竹林、本來站得筆挺的熊貓族人,此刻也悄悄把視線移向天空,假裝在研究雲層的形狀。
伍妙晴沒有叫醒竹竹。
她只是蹲下身,輕輕拂去竹竹頭髮上沾著的一片枯葉,然後從自己的空間鈕裡取出一顆溫和屬性的小晶核,放在竹竹蜷著的小手邊。
竹竹在睡夢中似有所覺,小手動了一下,把那顆晶核撈進懷裡,抱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幾分。
呼……嚕……
伍妙晴站起身。
“……走吧。”她說。
語氣裡沒有責備。
甚至,有一點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縱容。
一行人繼續向前。
竹林區漸遠,周圍的景色又開始變化。
山林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零星的、隔得不遠不近的院落群。
這些院落規模不大,每座佔地約百來平米,風格質樸,以木石為主要建材,與周圍的山林環境融合得頗為自然。
每座院落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會太過疏離,又保留了一定的私密性。
伍妙晴停下腳步,目光在這些院落間流連片刻。
這裡沒有淮北的氣息,也沒有屬於“基地主人”的、那種自然而然的掌控感。
她側頭看了一眼淮北。
淮北接收到她的目光,撓撓頭,老實交代:“這、這裡是給族人們住的。
他們有些人想常住藍星,經常和小精靈待在一起,所以是和家人一起過來的,我……我讓他們自己規劃居住區,不用甚麼都等我點頭……”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自己的住所,還沒定下來。”
不是沒定下來。
是族人們太熱情,搶著要負責設計和建造少主的宅邸,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誰都覺得自己那一版最好,誰都不肯讓步。
淮北不好意思打擊大家的積極性,又不好意思催得太緊,於是一拖再拖,拖到現在,那棟樓才剛剛完工。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妻主解釋這件事。
伍妙晴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後繼續往前走。
淮北跟在後面,心裡七上八下。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洪亮的聲音從側方響起:
“伍妙晴種植師,請留步。”
伍妙晴循聲望去。
是剛才在基地門口、脖子上繫著領結、姿態莊重的那位老族長——淮青山。
他此刻是人形態,白髮白鬚,身形魁梧,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傳統長袍,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他穩步上前,向伍妙晴行了一個端正的拱手禮。
“伍妙晴種植師今日巡視,老朽未能遠迎,失禮了。”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與方才變回原型時的憨態判若兩人,“只是有一事,必須由老朽親自向您稟明。”
伍妙晴頷首:“請講。”
淮青山抬起頭,目光越過伍妙晴,落在她身後那個有些手足無措的年輕少主身上,然後收回視線,語氣鄭重:
“少主與您的住所,我們安排在基地的中心位置。”
他頓了頓,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還需往前再走一段。請女主人移步,親自過目。”
伍妙晴看了淮北一眼。
淮北低著頭,耳朵尖又紅了。
她沒說甚麼,跟著淮青山繼續向前。
那棟樓確實在基地的中心。
不是幾何意義上的中心,而是象徵意義上的中心。
它坐落在一座緩坡的頂端,前方可以俯瞰整片山林與種植區,後方背靠一片尚未開發的原生林地,左右兩側有潺潺溪流繞過。
很會選地方。
建築風格與淮北族人居住的那些質樸院落截然不同。
這是一座高度星際化的現代建築,流線型的外觀,銀灰色的合金與溫潤的木材完美融合,巨大的落地窗將外界的天光與綠意引入室內。
走進去,內部設施一應俱全,智慧家居系統、能量調控中樞、全息通訊平臺、小型訓練室、甚至還有一個迷你的生態模擬陽臺。
佈局合理,動線清晰,功能分割槽明確。
感覺和陳闖的基地有點像。
不是說風格相似,而是那種效率至上、功能優先的設計理念,帶著屬於職業經理人對“家”的定義。
淮北跟在伍妙晴身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表情。
“這、這是我讓族人參考陳總的方案改的……”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忐忑,“他說,家不用太大,但要舒服,要方便,要讓住的人不想出門……”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覺得他說得對。”
伍妙晴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綿延的山林與點綴其間的竹林嫩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淮北。
“你有自己的判斷力,”她說,“不用甚麼事都參考別人。”
淮北愣了一下。
“陳闖有陳闖的方式,”伍妙晴的語氣平靜,“你也有你的。這裡——”
她的目光掃過室內,“很好。但你不需要把家建成他的樣子。”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
“下次,按你自己喜歡的樣子來。”
淮北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卻像被甚麼堵住了。
他只是用力點頭。
用力得耳朵尖都在顫。
巡視到這裡,該看的都看了。
該回去了。
伍妙晴轉身向門外走去。
淮北默默跟在身後,沒有挽留,只是把她的每一次腳步、每一個回眸,都細細地收進眼底。
走到基地門口時,一個火紅色的小身影嗖地飛了過來。
“主人!主人!你要回去了嗎!”
紅柿柿懸停在她面前,紅色的大眼睛裡盈滿了不捨,小翅膀扇動得有些急促。
伍妙晴伸出手,讓它落在掌心。
“嗯,天快黑了。”她看著窗外逐漸西斜的太陽,“該回去吃晚飯了。”
紅柿柿扁了扁嘴,小腦袋垂下去,聲音悶悶的:“……柿柿想跟你一起回去。”
伍妙晴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