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了些。
剛過完正月十五，陳家溝的積雪還沒完全化透，田埂上殘留著一片片白茬子。
但向陽的坡地上，已經冒出了點點嫩黃的草芽，空氣裡飄著泥土和雪水混合的清新味兒。
陳國棟揣著懷裡的申請報告，報告是他和堂叔陳建福一起寫的，用的是公社發的糙紙，字跡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寫得比前世高考還要認真。
“國棟，東西都帶齊了？”陳建福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手裡夾著個菸袋鍋，點燃後冒著嫋嫋的青煙。
陳國棟點點頭，拍了拍胸口：“叔，都齊了，申請報告寫了兩份，一份給公社留底，一份咱們自己存著。”
“那就好。”陳建福磕了磕菸袋鍋，“咱們村窮了這麼多年，幸虧有你接濟，才改變了不少，現在你這想法好，辦養雞場、養豬場、開魚塘，再種上南瓜，玉米，紅薯當飼料，
一來能讓村裡多些收入，二來年底分紅，大家夥兒的日子也能寬裕點，國棟啊你真是我們村的福星。”
這話不假。陳家溝地處青山腳下，交通不便，以前就靠種那幾畝薄田過日子，風調雨順還好，遇上災年就只能餓肚子。
多虧了陳國棟現在的一千隻雞，一個月能撿幾百斤雞蛋，除了給社員分點，剩下的賣到公社供銷社，已經給村裡掙了不少工分和現金，大家夥兒日子才好過些。
陳國棟笑笑：“小事。”
陳建福笑罵：“你小子，真不知道啥事在你眼裡才是大事。”
“村裡過上好日子就是大事。”陳國棟回頭看了看村子說道。
“好好，你小子真是出息了，這話我愛聽，以後村裡的事情按你的意思走，我說的，如果誰反對趕出村去。”陳建福聽的陳國棟的話，頓時心生豪氣。
“好，叔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們還是先去公社吧，要不晚了。”陳國棟催促。
“行，那走。”陳建福也不磨嘰。
兩人騎著腳踏車來到青山公社，先去了公社辦公室，值班的同志說李社長在會議室開生產排程會，讓他們先等著。
兩人也不著急，就在辦公室外面的長條凳上坐著，陳國棟趁機又把申請報告拿出來看了一遍，確認沒甚麼遺漏。
等了大概一個多小時，會議室的門開了，一群人說說笑笑地走了出來。
李政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藍色的幹部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容。
“李社長！”陳國棟和陳建福趕緊站起來打招呼。
李政一眼就認出了他們，笑著走過來：“喲，國棟，建福，你們可來了。我還想著你們過完年該來遞申請了，快進屋坐。”
兩人跟著李政進了他的辦公室，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全國地圖。
李政給他們倒了兩杯熱水，然後接過陳國棟遞過來的申請報告，認真地看了起來。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只有李政翻紙的聲音。
陳國棟心裡有點打鼓，雖然之前李社長表過態，但真到了審批的時候，他還是有些緊張，畢竟公社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要透過公社幹部還有城領導同意才行。
“三千隻雞，五十頭豬，還要開魚塘，開墾荒地種飼料……”李政看完報告，放下手裡的筆，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國棟，你這野心不小啊，沒想到你真的弄這麼大動靜，我還以為你只是小規模試一下。”
陳國棟趕緊說：“李社長，我不是野心大，是咱們村實在想幹點實事。
現在雞場已經有基礎了，擴大規模沒問題，養豬和養魚，我也跟有經驗的人打聽好了，只要豬苗、魚苗能到位，荒地能批下來，肯定能成。”
陳建福也跟著幫腔：“李社長，國棟這孩子辦事踏實，年前那一千隻雞就養得好好的，給村裡掙了不少錢，你也是看到的。
這次擴大規模，也是大家夥兒一起商量好的，都願意跟著幹。”
李政點點頭，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神色：“我知道你踏實，不然上次也不會給你打包票。現在上頭鼓勵發展農村副業，你們陳家溝能抓住機會，是好事。
不過，我得跟你們說清楚，豬苗和魚苗，公社可以幫你們協調，但數量不一定能保證足額供給，五十頭豬苗，我儘量給你們爭取四十頭以上，魚苗的話，青山水庫那邊剛孵化了一批，應該能滿足你們的需求。”
“謝謝李社長！”陳國棟心裡一喜，連忙道謝。
“還有荒地。”李政接著說，“你們村西頭那片荒坡，之前是棄耕的，土層不算薄，開墾出來種南瓜、玉米、紅薯正好。
我讓人去丈量一下，給你們批下來，但是醜話說在前面，開墾荒地得按規定來，不能破壞植被，而且得保證種的是飼料作物，不能改種其他的，而且所有費用得你們自理。”
“放心吧李社長，我們肯定按規定來！費用沒有問題。”陳建福連忙保證，“那片荒坡我們都看過了，適合種飼料，絕對不瞎搞。”
李政笑了笑，拿起筆在申請報告上籤了字，又蓋上了公社的公章：“行了，審批過了。豬苗和魚苗，我下週讓公社畜牧站的人跟你們聯絡，荒地的手續，儘快給你們辦下來。
你們回去後，好好組織社員，把場地先收拾出來，等物資一到，就能馬上開工。”
拿著蓋了章的申請報告，陳國棟和陳建福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謝謝李社長，保證完成任務！”陳國棟打包票。
“行，年輕人就要有幹勁，國棟你很不錯。”李政笑著誇道。
兩人又跟李社長聊了一會兒，說了說後續的打算，然後才起身告辭。
走出公社大門，陳建福掏出菸袋鍋，又裝了一斗煙，點燃後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國棟，這下踏實了，咱們回去就召集社員開會，把活兒分下去。”
陳國棟握緊了手裡的申請報告，心裡充滿了幹勁：“叔，咱們好好幹，今年年底，讓陳家溝的大家夥兒每家都能吃上肉，穿上新衣裳！”
兩人加快了騎車速度，朝著陳家溝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