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棟心裡一沉，難不成真沒希望？他趕緊說：“王姨，我不挑，哪怕破點舊點都行，我自己能修。您看我年輕力壯的，不怕受累。”
王姨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猶豫，還有點探究：“國棟，你要院子幹啥？你一個半大孩子，有地方住就行，咋突然想找院子了？”
“爹孃或者親戚來了城裡也有個落腳的地方，我就那一間容不下這麼多人。”陳國棟半真半假地說。
王姨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屋外的風嗚嗚地颳著，捲起地上的塵土，打在窗戶紙上沙沙響。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壓低聲音，湊近了說：“你別說，還真有個院子空著。就在鴉兒衚衕的最邊上有個一進的小院，不大，就三間北房帶個小廂房。”
陳國棟眼睛一下子亮了，心思就活絡起來了：“真的？那院子咋空著？”
“嗨，別提了。”王姨嘆了口氣，“前兩年住的是個老太太，去年冬天走了，院子就空下來了。關鍵是啥？那院子年久失修，去年冬天一場大雪，西廂房塌了小半間，北房的房頂也漏了，院牆都裂了縫。街道想修吧，沒錢，上面撥的維修款都得先緊著那些住著人的公房，這空院子就一直擱著，沒人管。”
她看著陳國棟：“那院子破得很，你要是想住，得自己修。可就算你修好了，這院子也是公房，你只能租，不能……不能有別的想法。”
陳國棟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塌了怕啥？他年輕，有的是力氣修。公房？他也沒指望能拿到產權，只要能踏踏實實住進去，以後政策變了就可以變成自己實實在在的房子，現在先佔了再說。
“王姨，那院子我能去看看不？”陳國棟壓抑住自己的興奮問，“哪怕破點，我也想看看。”
王姨卻搖了搖頭：“別急，這事兒沒那麼簡單。那院子雖然空著，但歸街道管，要住人得走手續。而且……”
她壓低了聲音，“那院子旁邊住的是老李家，他家那口子是街道辦的，眼睛尖得很，要是看見你突然往那院子跑，少不了要問東問西，傳到上面去不好。”
陳國棟心裡一緊，他咋把這茬忘了？那會兒鄰里之間互相監督，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被舉報。
“那……那咋辦啊王姨？”陳國棟有點急了，好不容易有個訊息，可不能黃了。
王姨看他急得額頭都冒汗了，忍不住笑了笑：“你這孩子，急啥？我跟你說這事兒，就是覺得你是個實在人，那院子空著也是浪費，不如找個靠譜的人住著，還能幫著照看。”
陳國棟會意連忙點頭。
王姨想了想接著說：“這樣，後天下午你別上班，到街道辦來。正好那天我要去鴉兒衚衕那邊檢查衛生，順路帶你去看看院子。到時候你就說是我遠房侄子，來幫我搭把手的，沒人會懷疑。”
陳國棟心裡一下子暖烘烘的，明白的王姨的意思，這下算是成了，連忙點頭：“哎！謝謝王姨！您真是幫大忙了！”
“謝啥，你都叫王姨了，我還能不理？”王姨擺了擺手，又叮囑道，“不過你記住，到了那兒少說話，看就行。還有，這事兒沒定下來之前，千萬別跟任何人說，包括你爹孃，知道不？”
“我知道！我嘴嚴著呢！”陳國棟拍著胸脯保證，“您放心，我肯定不亂說。”
又聊了幾句家常，陳國棟沒多待，怕招人眼。臨走時，王姨從抽屜裡拿出兩張布票塞給他：“拿著，別跟我客氣。你一個孩子在外頭不容易，自己攢著做件新衣服。”
陳國棟推辭不過，接了布票，心裡更感激了。雖然他不缺，但是知道王姨這是真心幫他。
走出街道辦，風好像小了點，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鴉兒衚衕的四合院……他在心裡默唸著。雖然還沒見過，可他已經能想象出那灰牆灰瓦、門口有石墩子的樣子了。那是他的家，真正屬於他以後的家。
不過也沒高興太早，王姨說了，事兒還沒定下來。他知道，這事兒肯定沒那麼容易，少不了還要費些周折。但不管咋樣，總算是有了盼頭。
回到家，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想的是王姨說的塌了一半的廂房，要是真能住進去，得先修房頂，再補院牆，廂房也得重新壘起來……想著想著，嘴角忍不住往上揚，帶著笑意睡著了。
第三天下午，他換了件乾淨點的工裝，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推著腳踏車走到衚衕口，看見王姨騎著輛二八腳踏車在等他，車後座上綁著個帆布包，看樣子是裝著檢查衛生的記錄本。
“來了？”王姨看見他，朝他招手，“走，帶你過去。”
陳國棟連忙應道：“好嘞，王姨你先走，我跟得上。”
王姨也沒墨嘰：“行，那你跟上。”
腳踏車叮叮噹噹地穿過衚衕，路上遇到不少街坊，有人跟王姨打招呼：“王主任，又去檢查衛生啊？”
“是啊，例行檢查。”王姨笑著應著，腳下沒停。
越靠近後海，衚衕越窄，路邊的老房子也越多。牆頭上探出幾枝光禿禿的樹枝，有些院子門口還堆著過冬的煤球，透著股四九城的煙火氣。
“到了，就在前面。”王姨停下車，指著前面的衚衕口，“這就是鴉兒衚衕。”
陳國棟也跳下車，跟著王姨往裡走。衚衕裡很安靜，偶爾能聽見院子裡傳來的咳嗽聲和收音機裡的京劇調子。走了約莫百十米，王姨在一個不起眼的院門前停了下來。
這院門看著挺舊，朱漆早就掉光了，露出裡面的木頭本色，門環上鏽跡斑斑。門口的石墩子裂了個縫，上面還留著被人坐過的痕跡。
“就是這兒了。”王姨從帆布包裡掏出一串鑰匙，找出一把鏽得厲害的銅鑰匙，插進鎖孔裡。鎖芯“咔噠”響了半天，才好不容易開啟。
推開院門，一股塵土和黴味撲面而來。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碎石子鋪的地面坑坑窪窪，角落裡堆著不少枯枝敗葉。
正對著院門的是三間北房，房頂的瓦缺了好幾塊，露出下面的椽子，有幾根看著都快斷了。西廂房果然塌了小半間，斷牆殘垣堆在那兒，看著挺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