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邊,監獄門口。
李建軍已經站了快二十分鐘,腳底下落了七八個菸頭,門衛室的窗戶被推開又關上,人家看了他好幾眼,他也沒動。
他不是不想進去,是不知道怎麼跟裡頭的那頭開口。
陳曉麗已經進去了將近一年了,他就來過一次,也不是不想來,而是他害怕看到她質問的眼神跟給與她的逼迫。
可這回不來確實是不行了。
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拎起了腳邊那個塑膠袋,朝著監事室內走。
登記,安檢,等著。
探視室內的燈光白的刺眼,他坐在塑膠椅子上,手裡揣著那張探視單,手心全都是汗。
隔著玻璃,陳曉麗被帶了出來。
她瘦了。
李建軍看著她,時隔幾個月不見,她下巴尖了,顴骨都突出來了,原先那張總是塗得紅紅的嘴,現在幹得起皮。
灰撲撲的囚服穿在身上,整個人都像是褪了色的舊年畫。
但她眼神沒變,一看到李建軍,那眼神就像是刀子似的剜了過來。
李建軍的心底裡一哆嗦。
陳曉麗剛坐下,拿起電話的第一句就是:“你終於捨得來了。”
她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沙啞。
李建軍乾咳了一聲,把拿來的塑膠袋提起來,隔著玻璃給她看:“給你帶了點東西,吃的,用的,待會兒交給管教。”
陳曉麗沒看那袋子,反而是盯著李建軍道:“我問你話呢,三個月了,你死哪裡去了?”
李建軍卻低垂著頭,聲音悶悶的:“忙。”
陳曉麗笑了一聲,那笑聲卻比哭還難聽:“忙?李建軍,你當我瞎?你臉上這表情,是出事了?”
李建軍沒吭聲,陳曉麗眼神一厲:“說話!”
李建軍被她這一嗓子吼的肩膀一抖,他抬起眼,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話:“沈蘭音跟陸懷瑾他們倆個人接上了聯社的線了。”
陳曉麗一愣:“甚麼?”
李建軍開口道:“陸懷瑾,他今天去聯社了,送樣品,說是見得周主任,我打聽了,周主任收了東西,說要考慮考慮。”
陳曉麗握著畫筒的手指泛了白,她咬著牙:“考慮?考慮甚麼?聯社的訂單不是給整個社的嗎?她們既然去送了樣品,想必是已經板上釘釘了吧。”
李建軍沒說話,但是他那個表情,已經是甚麼都說了。
陳曉麗深呼吸了一口氣,又緩緩的吐了出來,她靠在了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然後猛地坐直了,湊近了玻璃,聲音壓得低低的:“她們家最近,是不是挺順的?”
李建軍想了想,很快就道:“算是吧,孩子出院了,作坊那邊也收拾出來了,那個沈蘭音,天天在作坊裡泡著,做的那些東西,我去看過一眼,確實是......”
他沒說完,但是意思到了。
陳曉麗的臉,又青又紫。
她深呼吸了口氣,很快就又道:“我在這裡關著,她們在外頭過得倒是很好?”
她咬著牙,一字一頓:“李建軍,你甘心嗎?”
李建軍沒說話,陳曉麗盯著他,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建軍,你看著我。”
李建軍抬頭,對上她的目光,陳曉麗的眼眶又紅了,她聲音裡帶了哭腔:“我在這裡,天天想的都是你,想著等出去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可你呢?你在外頭,就眼睜睜看著那家人踩到咱們頭上了?”
李建軍的喉結動了動:“我沒......”
陳曉麗打斷他:“你沒有甚麼?你甚麼都不幹,他們就把日子過好了,等他們真把聯社的訂單拿下來,錢賺了,名聲有了,你覺得他們能放過咱們?”
“李貴財砸他們竹子的事,你以為他們不知道?”
李建軍的臉色變了變,陳曉麗看著他,眼淚都掉了下來,聲音卻更輕了:“建軍,我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你,你在外頭,你天天看著他們,你不難受嗎?”
“他們過得好,你就更窩囊,你知不知道?”
這話像是一根刺,扎進了李建軍心底裡最軟的那塊地方。
這幾天,他確實是不舒服。
每次看到陸懷瑾從聯社出來,看到沈蘭音在作坊裡忙活,看到他們家那個孩子出院的時候,他躲在對面的公交站臺,看了好久好久。
他說不上來那是甚麼滋味。
嫉妒?不甘?還是別的甚麼。
反正就是不舒服。
陳曉麗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化,聲音更柔了:“建軍,你聽我說,我不叫你幹甚麼大事,你就小小的給他們添點堵,讓他們別那麼順,行不行?”
李建軍抬頭:“怎麼添?”
陳曉麗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夠聽到:“他們不是剛接上聯社的線嗎?那就讓他們接不上,周主任那邊,你認識不認識人?找個由頭,吹吹風,說他們這家這不好那不好,讓聯社的人多想想,多等等,訂單這東西,拖一拖,就黃了。”
李建軍皺眉:“周主任那邊的人,我夠不上。”
陳曉麗想了想:“那就從別的地方下手,他們作坊,不是剛收拾出來嗎?那地方偏,晚上沒人看著吧?”
李建軍臉色一變:“你要我砸東西?”
陳曉麗瞪著他:“誰叫你砸了?我就是打個比方,再說了,你就不能想點別的法子?他們家孩子不是剛出院嗎?孩子體弱,要是有個甚麼動靜,嚇著了,病了,他們家兩口子還能夠安心幹活?”
李建軍的手一抖,話筒都被他捂出了聲音。
他聲音發緊:“曉麗,孩子的事情不能做,那只是個孩子。”
陳曉麗看著他,目光復雜:“我又沒有教你真把孩子怎麼樣,就是嚇唬嚇唬,再說了,你不是一直都覺得自己窩囊嗎?乾點事,就不窩囊了?”
李建軍低垂著頭,沒說話。
探視時間快到了,管教在遠處喊了一聲。
陳曉麗急了,拍著玻璃:“李建軍,你聽我說,你回去好好的想一想,你要是不甘心,就乾點甚麼,我在這裡等著你,你要是幹成了,我就高興!我在這裡面也有盼頭,你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