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農技站裡,氣氛卻十分的凝重。
不達的辦公室內瀰漫著機油跟舊報紙的味道。
陸懷瑾跟大隊長趕到時,農業局派來的老技術員老周已經到了,正在跟屋內的站長討論。
大隊長也嗯嗯。連忙上前打招呼,又把陸懷瑾給介紹了一遍:“老周同志,張站長!這位是我們村子裡的陸懷瑾!”
老週上前跟陸懷瑾握了握手,目光落在了他手裡的那一卷圖紙:“小陸同志?大隊長在電話裡可沒少誇你!聽說你對你們村子裡的那件點播器有自己的改進想法?”
陸懷瑾不卑不亢,把圖紙放在了辦公桌上小心攤開:“周技術員,您好,談不上改進,就是結合我們大隊實際播種時遇到的一些問題,琢磨了一些土辦法,畫了一張草圖,想請您這樣子的專家給把把關。”
他的姿態放的很低,話也說的實在。
老周的表情緩和了一點,湊近去看圖。
圖紙是用鉛筆繪製的,雖然紙張粗糙,但是線條清晰,各部分標註的明明白白,甚至還用不同顏色的筆註明了可能的材料跟改動思路。
老周推了推眼鏡,指著圖紙上一處:“哦?這裡,你是想要把排種槽的角度調整一下?”
陸懷瑾點頭,拿起了桌子上幾個當做樣品的玉米粒跟豆種比劃起來:“是的,我們發現原先的角度,遇上大小不太均勻的種子,容易卡主,或者是一下漏好幾顆,調整成這個弧形,加上這個小小的震動片,我們想用油彈性的竹片試試,種子能更順溜的單粒滑下去。”
“而且株距也能夠控制的更準。”
老周聽著,不時指著圖紙問上兩句,陸懷瑾也一一回答。
張站長起初只是旁聽,後來也忍不住的加入了討論:“這個想法有點意思,咱們現在的點播機笨重,對種子要求也高,在小坡地上根本就轉不開身,你們這個思路,更輕便,靈巧。”
“小陸同志,你這可不是土辦法,思路清晰,結合實踐,有巧思!”
他說著看向老周跟大隊長:“我看,這個設計可以作為基礎,咱們配合,儘快做出一個能夠實際操作的樣機來,春播不等人,可以現在你們大隊試用,收集資料,如果效果好,再往上報,爭取推廣。”
陸懷瑾心頭的一塊大石頭落地,喜悅也湧了上來:“太好了!謝謝周技術員,謝謝張站長!”
“謝甚麼?這是你們自己琢磨出來的好東西!”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輕人,肯鑽研肯幹事,這是好事!這樣,今天下午我們就開始,有些零件可能需要先找材料加工,小陸你留下,我們一起敲定細節。”
陸懷瑾自然是滿口答應,大隊長也高興,說是隊裡會全力支援,需要人手去配合。
中午,陸懷瑾在農技站食堂簡單的吃了點東西,就又一頭扎進了後面的修理車間,跟老周還有站裡的老師傅們忙活了起來。
敲打聲,討論聲,機器的嗡鳴聲交織在一起。
陸懷瑾袖口挽的老高,鼻尖蹭了道黑印記也渾然不覺,全神貫注的比劃,調整。
夕陽西下,沈蘭音送走了幾個依依不捨的嬸子,與她們約定好了明天再來,她就開始收拾滿地的竹篾碎料。
沈母從廚房裡出來,看看天色:“懷瑾還沒回來,怕是今天真得忙的很晚,蘭音,你餓不餓,要不然咱們先吃?”
沈蘭音直起腰,看向村口方向:“再等等吧,他說了會盡早回來的。”
倆個人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聽著倒是比平時略顯疲憊,卻依舊穩健。
門簾一挑,陸懷瑾帶著一身淡淡的機油味跟外面的涼氣走了進來。
沈蘭音眼睛一亮,迎了上去:“回來了?”
沈母也是笑了:“正好,飯菜剛惹上,快去洗把臉,瞧瞧這一身的灰!”
陸懷瑾的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但是眼睛卻很亮,嘴角不自覺的上揚,他先跟落岳母打了聲招呼,這才看向沈蘭音,壓低了聲音,難以掩飾的興奮:“成了,周技術員拍板了,樣機這兩天就著手在做,現在咱們隊試。”
沈蘭音頓時笑開了花,接過他脫下的外衣:“快詳細說說!”
飯桌上,陸懷瑾的花比平時多了不少,雖然嗓子有些啞,卻還是完完整整仔仔細細的把話給講了一遍。
沈父聽得認真,不時問了一些技術細節,沈母則是不停的給他夾菜,讓他多吃點,補補精神。
陸懷瑾看向沈父,笑著道:“爸,周技術員還誇了你,說是您提出來的那個用竹篾彈性的主意,是因地制宜的巧思,這個辦法很是不錯。”
沈父抿了口酒,眼裡有光,擺著手道:“我就是隨口一說,還是你們年輕人敢想敢幹。”
晚飯後,陸懷瑾到底是被沈蘭音趕回去洗漱了,等他擦著溼漉漉的頭髮回到東屋,沈蘭音已經靠在了炕頭,看著他帶回來被補充跟標註的密密麻麻的圖紙。
陸懷瑾湊了過去,在她的身邊坐下,指著圖上一處新畫的紅色標記:“這裡,周技術員建議換個更耐磨的材料,我想著可以用......”
他說著說著,發現身邊的人好一會兒沒了聲音,不由側頭一看,沈蘭音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閉上了眼睛,手裡還輕鬆的捏著圖紙一角,呼吸均勻綿長。
陸懷瑾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他小心翼翼的抽走圖紙,放好,又輕輕地扶著她躺平,蓋好被子。
黑暗中,他聽著沈蘭音清淺的呼吸,感覺到她無意識的往自己這邊靠了靠,心中一片寧靜的圓滿。
白天的亢奮跟疲憊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了踏實的倦意。
他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閉上了眼睛沉沉的睡了過去。
第二天天都沒大亮,陸懷瑾就已經輕手輕腳的起了。
沈蘭音睡得沉,無意識的往他睡過的那邊暖和處蹭了蹭,又蜷縮著睡去。
陸懷瑾站在炕邊看了她片刻,這才轉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