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栓嘴唇哆嗦著,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他只是蹲下身子,去看侄子的傷。
周圍的人也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的討論著,有的說趕緊送衛生,所有的抱怨王老頭太固執,現場一片吵雜。
陸懷瑾壓下心底的情緒,知道現在不是爭論對錯的時候,他蹲下身仔細檢查傷者的腳踝,還好石頭不大,看起來是扭傷,加皮肉傷,骨頭應該沒事。
他喊來了倆個人:“扶著他去村子裡的衛生所包紮固定。”
陸懷瑾指揮著,目光隨即轉向那處坍塌:“其他人,離這裡遠一點,地基不穩定,小心二次塌方!”
他的冷靜跟果斷讓混亂的場面稍稍安定下來。
趙大山跟其他幾個有經驗的老社員已經上前檢視塌方處,趙大山嘆氣道:“這挖的太淺了,底下還是虛土,石頭也砌的馬虎,不吃力啊?”
這些話像是鞭子一樣抽在了王老栓的臉上,他蹲在侄子旁邊,頭更低了。
確保現場安全,處理好傷員後,陸懷瑾來到了王老栓面前,聲音平靜卻沉重:“王大叔,您看到了,這不是賭氣的事情,是關係到人命安全的事,老經驗寶貴,可老經驗也得講科學,得跟上實際的情況變化!”
王老栓依舊沒抬頭,半響,這才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句含糊的話:“是我太犟了。”
這時,一直都在不遠處的沈父走了過來,他沒有先看陸懷瑾,而是拍了拍王老栓的肩膀:“老栓哥,孩子腳沒事,就是萬幸,摔個跟頭,知道哪路滑不丟人,咱們這把年紀不也是摸著石頭過河,一點點明白過來的。”
王老栓看了一眼沈父,卻沒有說話。
沈父這才看向陸懷瑾:“懷瑾,你事情處理的及時,沒亂陣腳,這很好,不過你這新辦法是不是也能再琢磨琢磨,比如像王大叔他們這些老把式幾十年跟水跟地打交道,有些土法子巧勁,圖紙上畫不出來,可說不定頂用咱們這新章程能不能留個口子,讓這些實在的好經驗,也換成技術工分?”
陸懷瑾聽完這句話時,心中一陣岳父的話點醒了他,他推行新辦法是為了更科學,更公平,但絕對不能變成另一種形式的唯圖紙論。
他態度誠懇:“爸,您說的對,是我考慮不周,這草案還得改,得在加上一條鼓勵老社員提出實踐證明有效土辦法,可以申請額外的技術工分或者作為標準推廣給提出者記功!”
他的話傳來,王老栓猛地抬頭,難以置信的看著陸懷瑾,他渾濁的眼神裡閃動著複雜的光。
陸懷瑾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王大叔,您經驗足,往後這施工,特別是水流急,基地怪的地方,還得麻煩您幫我們多把把關。”
王老栓看著陸懷瑾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周圍社員的目光,他臉上火辣辣的,但是心底裡那塊堵著的石頭,好像是鬆動了。
他慢慢站起身,用力的抹了把臉,甕聲甕氣的說:“我,我先去衛生所看看我侄子,明天,明天開工,我再過來。”
他說完話,快步朝著衛生院的方向走,背影有些佝僂,但是腳步也不像是之前那樣沖沖的。
趙大山舒了口氣,朝著陸懷瑾跟沈父點點頭:“這樣子不錯。”
河灘上的事情,被李建軍等人看在眼裡,等下了工後,李建軍也朝著家裡走去。
剛踏進院門,一股飯菜味傳來,李母朝著自己兒子看了一眼:“回來了?灶臺上給你留了飯。”
李建軍嗯了一聲,放下工具,打了盆水胡亂擦拭著臉跟手,他拿著灶臺上的半碗稀飯跟半個雜麵饅頭蹲在了門檻上吃了起來。
堂屋裡,李母看著李建軍,忍不住的嘆了口氣:“哎,你看看你這一生你也不知道圖啥,人家現在可是風光了,畫幾張紙,動動嘴皮子,工分定的高高的,還領著賞識。”
李建軍吃東西的動作一頓,沒接話。
李母看著他不說話,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語氣,語氣裡帶著不平:“要我說,這沈蘭音就是會選人,那陸懷瑾也是真厲害,當初沈蘭音跟他沒關係時,他在村子裡人人喊打,可這倆個人在一起了,怎麼就飛龍沖天了?”
“而且你瞧瞧,這才多久,他就想著把老把式都踩下去,別到時候把堤壩搞垮了,哭都來不及!”
李建軍聽著這些話,心底裡的那股情緒更重了:“今天王老栓那段就塌了,人家畫的圖那段,結實著呢!”
李母被噎了一下,臉色不太好看,隨即撇了撇嘴:“那是王老栓自己逞能沒弄好,趕巧了而已,再說了,他陸懷瑾一個外來的知青,才吃了幾斤鹽,懂甚麼河工水道?還不是仗著......”
“媽!“
李建軍不耐煩的打斷她,他今天夠累了,不想要再聽這些車軲轆話。
李母住了嘴,但是臉上明顯寫著不服氣,她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換上了一副愁苦又懷念的表情,聲音也帶著唏噓:“我這不是也為了你不值得嘛,想想以前,曉麗那孩子在的時候多好,懂事又勤快,見人也嘴甜,對你也是.......”
她頓了頓:“那是一心一意的實誠孩子,哪像沈蘭音,心思深著呢!連帶著把我們隊裡都攪和的不安生!”
陳曉麗的名字讓李建軍的動作微微一頓。
李母看在眼裡,她心底裡也有了底,繼續用憐惜的聲音道:“也不知道曉麗在裡面怎麼樣,那地方,那裡是人待得!吃不吃得飽,穿不穿的暖,有沒有人欺負她?”
“這麼一個姑娘家,也是我們李家虧欠了她,她跟你也有情分,這眼看著天越來越冷了。”
李建軍徹底的沒有了想要吃飯的胃口,他知道母親是甚麼意思,他如今腦子裡亂糟糟的,各種事情混在一起,讓他心煩意亂。
“媽,你別說了!”
李建軍站起身來,看著母親:“陳曉麗自己做了甚麼,她心底裡有數!會淪落成這幅樣子,都是她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