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蘭音回到家中時,天色已經暗沉下來。
院門虛掩著,堂屋裡透出暖黃的亮光,夾雜著幾聲模糊的交談,她推門走了,進去看見陸懷景正跟村裡的會計還有監督小組的倆個成員交談。
陸懷瑾也瞧見了沈蘭音,他抬頭,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
“我們正說到賠償損失的具體數目跟工分抵扣的事情。”
她點點頭,朝著屋內走了進去。
會計是個老學究,看著眼前的陸懷瑾,推了推眼鏡:“懷瑾,按照老支書盯得,三個月工分,加上木料錢,李有福家今年年底的分紅,怕是剩不下多少了。”
“他家那情況......”
監督小組裡的一個年輕人忍不住插話道:“那是他自找的!他差點害了大傢伙,還耽誤工程,沒送去公社處理,已經是看在同村跟懷瑾哥你保他的面子上了。”
陸懷瑾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處理是為了明是非,給教訓,不是為了把誰逼到絕路,有福叔有錯,確實該罰,但是他家裡老的老,小的小,年底分不到錢糧,開春怎麼過?”
“咱們解決問題,不是為了創造問題。”
他指了指另一張紙:“我想著,賠償的錢,從他往後幾年的分紅裡慢慢扣,至於工分,扣是照例扣,但是他可以在工程上做些力所能及的補償勞動,按照普通勞力記一半工分,好歹能夠換點口糧。”
“大家看看,這樣子行不行?”
會計沉吟著點頭:“這法子周全,既罰了,也留了餘地。”
年輕後生撓撓頭,也服氣道:“還是懷瑾哥你想的周到。”
沈蘭音也在這個時候從屋內走了過來,在熱好飯菜後,她端著,來到了他們這邊:“都還沒吃吧?將就吃一口。”
她招呼著,會計跟兩個後生連忙道謝,也沒客氣,坐下來呼嚕嚕的喝起了粥。
陸懷瑾坐在了沈蘭音旁邊,接過了她遞過來的餅子咬了口,這才覺得胃裡稍稍踏實了一些。
送走了幾個人,收拾好碗筷,夜已經深了。
陸懷瑾跟沈蘭音坐在了院子裡,他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竹坊那邊,你跟王嬸商量好了?”
沈蘭音把想讓父親跟李老頭搭檔帶學生的事情說了:“我爹的理論底子好,李叔的手藝精,兩個人互補,說不定比我自己帶的效果更好,而且......”
她頓了頓,看著陸懷瑾:“而且我覺得,我或許可以騰出一些精力,來做點別的。”
陸懷瑾側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想做甚麼?”
沈蘭音笑了笑:“還沒完全想好,可能是把竹編的圖案紋樣系統的整理一下,結合我在美院學到的東西,看看能不能再創新,也想著幫幫你。”
“幫我?”
陸懷瑾不解的看著她,沈蘭音點了點頭:“你看,這次李有福出事,說到底除了私心,也有對以後沒著落的恐慌,村子裡像他這樣子,守著某個位置趕了多年,除了那點事,其他都不太會的人,恐怕不止一個。”
“工程推進,新規矩立起來,變化肯定會來,怎麼讓大家都儘可能的平順跟著一起往前走,不光是你的事,我也想想,能夠在自己擅長的地方出點力。”
“比如,能不能在竹編坊的擴充套件或者以後可能有的新活計裡,多考慮一些不同人的安排?”
陸懷瑾靜靜的聽著,心中泛起了一陣暖流。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沈蘭音放在膝上的手:“蘭音,有你在,真好。”
沈蘭音反握住了他的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沒說話。
院子裡只有風吹過的沙沙聲跟偶爾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吠。
幾天後,大隊長召開了全村大會,在曬穀場上正式宣佈了對李有福的處罰決定。
也同樣是公佈了陸懷瑾的變通執行辦法。
李有福站在人群中,佝僂著背,老淚縱橫的唸完了檢查,又朝著眾人深深鞠躬。
李建軍站在人群中別開了頭,眼圈也有些發紅。
可在看到李有福下臺時,他最終還是上前,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李有福。
竹坊那邊,隨著第二批美院學生到來時,沈父跟李老頭倆個人也是好好的收拾了一番。
沈父站在院子裡,從竹子的特性,選擇講起,結合一些簡單的美學原理,講的深入淺出。
李老頭則是負責最基本的破篾,刮清手法,學生們聽的入神,看的專注,提問也踴躍。
沈蘭音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王嬸來到了她的身邊,小聲道:“瞧瞧你爸講起來,還真的是有板有眼,像是個老教授了!李老頭這會兒也不磕巴了,這法子真的可以!”
沈蘭音點點頭:“可不是嘛,王嬸,我覺得這個辦法倒是做對了。”
她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倒是把腦海中想象的事情過濾了一遍,隨即道:“王嬸,我先回去一趟,有些新的想法,我把它們都畫出來。”
王嬸沒攔著,朝著沈蘭音擺了擺手。
沈蘭音回到家裡,很快就開始畫畫,陸懷瑾眼神落在了沈蘭音的身上,也同樣是走了過去:“看甚麼呢?這麼入神?”
沈蘭音把本子推了過去:“瞎琢磨的,你看看,這種紋樣,用在比較大的收納筐或者是裝飾席上,效果會不會好?”
陸懷瑾仔細的看了看,隨即點頭:“好看,有變化又不亂,不過這編織起來,可能比一半的花樣費工吧?”
沈蘭音承認:“肯定是要複雜些的,我在想,如果我們的竹編品想要更精細,更有特色,那應該怎麼辦才好?”
陸懷瑾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不光是要做出東西,還要做出有檔次,讓不太水平的人都能夠找到適合自己位置,得到相應的回報?”
沈蘭音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算是吧,就像你處理李有福跟建軍的事,不是一刀切,而是給錯誤懲罰,也給改進跟不同的出路,生產上,是不是也可以這樣子?”
陸懷瑾笑了起來,看著沈蘭音道:“看來,我們想到一塊去了,你待會兒,我拿個東西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