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沉默的走回了原位,拿起竹篾的手指微微發抖。
李老頭還在絮叨著,可他如今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剛才雖然沒有聽勸,可城裡待不下去,拖累女婿幾個零碎的字眼,已經像是竹刺般扎進了他的心裡。
接下來的半天,沈父格外的沉默,收工時,他特意站在最後,等著王嬸收拾東西。
“王大姐。”
沈父叫住她,聲音有些乾澀:“今天,多謝你維護我們。”
王嬸動作一頓,嘆了口氣,轉過身來:“沈大哥,你都聽到了?”
沈父苦笑:“聽見了幾句,李嫂子是不是在村子裡說了甚麼?”
王嬸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那裡婆子不是東西!見不得你們家裡好,到處亂嚼舌根,說甚麼,你們在城裡犯了錯誤,待不下去,才來投靠女兒女婿,是懷瑾的拖累,還說蘭音當初攀高枝,現在孃家倒了,看陸家還能忍多久。”
沈父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脊背卻挺得筆直。
王嬸看在眼裡,著急道:“沈大哥,你別往心底裡去,村子裡明事理的人多,都知道她是甚麼人。”
沈父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我知道,謝謝您告訴我這個事,這件事,先別讓蘭音跟她媽知道。”
王嬸連連點頭:“我曉得,你放心。”
沈父回到家裡時,天色已經黑了。
院子裡飄出飯菜香,沈蘭音端著湯盆出來,陸懷瑾在擺碗筷,沈母從廚房裡探頭笑著招呼:“回來了?快洗手吃飯,今天做了你愛吃的豆腐。”
一家人坐在了椅子上,沈蘭音給他夾菜:“爸,今天在竹坊內還適應嗎?”
沈父笑了笑:“還挺好的,李師傅耐心,王嬸也挺照顧。”
他低頭喝粥,熱氣暈染了視線,女兒女婿孝順,妻子體貼,這本事他盼了多年的團圓日子,可現在,卻因為他們二老的到來,讓女兒在村裡平白遭受非議。
李母的話固然刻薄,可那些聽信閒言碎語的打量目光,才是更傷人的鈍刀子!
夜裡,沈父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身旁的沈母也輕輕的嘆了口氣。
沈父看向了自己的妻子:“你也睡不著?”
她轉身過來,低聲應了一聲:“這倆天出門,總覺得有人背後指指點點的,老頭子,是不是李婆子又作妖了?”
沈父沉默片刻,握住了妻子的手:“別多想,咱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說。”
沈母的聲音帶了哽咽:“我是怕影響音音跟懷瑾,咱們高高興興來,可不能夠給孩子添堵啊!”
沈父握緊了她的手,心底裡已經做了決定:“不會的!”
“你別多想,睡吧。”
第二天一早,沈父照常去竹坊,但是他中午收工後,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大隊裡。
大隊長正在整理賬本,看到他來也是有些意外:“沈大哥,你有事?”
沈父站在辦公桌子前,身板挺直,聲音清晰:“大隊長,我跟我老闆的戶口遷移證明,糧油關係轉移介紹信,還有原單位的開具證明,都帶齊了,想請您過目,也方便隊裡備案。”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箇舊牛皮袋,裡面檔案疊的蒸汽,每一張都蓋著鮮紅的公章。
大隊長愣了一下,結果仔細翻看,當看到這些證明,以及對其多年工作肯定的評語時,他抬頭看了一眼沈父:“老哥,你這是........”
沈父神色平靜:“沒甚麼,就是想說,我們老兩口來我們女兒這裡,是手續齊全,光明正大的,我們不是誰的拖累,還能夠勞動,也想著為了隊裡做點貢獻,竹坊的活,我很願意幹,也會認真的幹!”
大隊長合上檔案,臉上露出笑容,他拍了拍沈父的肩膀:“沈老哥,你的為人,這些檔案不說,我也清楚,隊裡歡迎你們這樣子的同志!那些閒話,刮一陣風就散了,你別往心裡去。”
沈父點點頭:“我明白,只是不想因為一些不實之言,讓大隊為難,也讓孩子們難做。”
從大隊裡出來,沈父覺得胸口那股悶氣散了不少,他沿著村道往回走,腳步都踏實了很多。
經過老槐樹時,有幾個閒坐的婦人看過來,目光交匯間似乎有竊竊私語。
沈父目不斜視,步伐穩健,走過她們設那邊時,隱約聽到幾句閒言碎語。
他沒停下,嘴角卻微微牽起一點弧度。
清者自清,但是有時候,也需要讓清被人看到!
下午竹坊內,氣氛有些微妙。
王嬸幹活格外賣力,跟李老頭說笑的聲音也大了一些。
幾個上午還在交頭接耳的村民,這會兒也有些不敢看沈父。
休息時,李老頭蹭過來,遞給了沈父一個竹筒水杯:“沈老弟,喝口水。”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壓低了聲音:“那個,我家那口子昨天回去說了,李婆子那些話純屬放屁,你別理她,咱們相處這些天,你是甚麼人,大家都有眼睛看!”
沈父接過水杯,溫水入喉,一路暖到了心裡。
“謝謝你了,李師傅。”
沈父頓了頓:“其實,我們老兩口來,是真的想要在這裡紮根過日子,蘭音在這裡成了家,我們也就把這裡當了家,以後要是有甚麼做的不好的,大家多指點。”
他聲音不大,足夠附近幾個人聽到。
王嬸立刻接話:“沈大哥,你太客氣了!你們能夠來,是好事!蘭音多孝順的孩子,懷瑾也有本事,你們一家和和美美的,羨慕都還來不及呢!”
旁人也有附和:“就是就是!咱們村子裡添人進口是喜事!”
小小的竹坊內,氣氛悄然回暖,那些漂浮的猜疑跟窺探,在沈父不卑不亢的坦然面前,似乎悄悄消散了一些。
傍晚下工,沈父跟幾個同路村民一起往回走,竟也聊了幾句收成跟天氣。
走到離家不願的岔路口,他一眼就看到了女兒沈蘭音站在院門外,正翹首以盼。
她在瞧見他時,還朝著他揮了揮手:“爸!”
沈父加快腳步走了過去,心底的最後一絲陰霾,也被這聲呼喚給驅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