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懷瑾開啟籃子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她,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餓肚子事小,熬壞了眼睛跟身子事大。”
他邊說,邊把溫熱的飯菜一樣樣取出。
清炒的時蔬,還有一個山藥排骨湯。
“先吃飯,圖紙不會跑。”
沈蘭音順從的坐在了一旁的小几邊,接過他遞過來的筷子。
飯菜入口,溫暖的撫慰了她空虛的腸胃。
她抬頭,目光落在了陸懷瑾看著學生們畫稿的神色。
沈蘭音忍不住的把目光落在了陸懷瑾的身上:“你覺得怎麼樣?”
陸懷瑾拿起抽象的色彩情緒圖,端詳片刻,畫上了用暈染水彩表達的四季,看似是朦朧中的一點鵝黃,卻整體看上去又有些不一樣。
“很有意思。”
他緩緩道:“春的生,夏的長,秋的收,冬的藏,氣韻抓的很準,這筆單純記錄色號,更多了一層心意。”
他放下畫紙,看著沈蘭音:“你說的對,他們的視覺是新的,我們守著這些老東西,有時候太執著於一模一樣,怕走樣,可或許,修復的活氣,正需要一點新鮮的理解來點燃。”
沈蘭音的眼睛微微一亮,連日來的思索似乎被這句話輕輕撥動了一下:“你也是這麼想的?”
陸懷瑾點點頭,聽到沈蘭音道:“王嬸今天還誇那個圓臉姑娘手穩心靜,說若是能夠多待些時間,定能夠幫得上忙,可惜........”
“不可惜。”
陸懷瑾打斷她,語氣平和卻篤定:“種子撒下去了,總會有人記得,就像是你父親那本筆記,字跡模糊了,可裡面的心血,不是被你接著往下寫了嗎?”
他的話像是一陣風,拂去了沈蘭音心底的那一些淡淡的惆悵。
她低頭喝湯,嘴角不自覺的彎了起來。
飯吃完後,陸懷瑾並沒有著急離開,而是挽起袖子,幫她一起收拾工坊。
倆個人擦拭著工具,歸攏絲線,把染好的色樣一一收入標號序號的匣子裡。
寂靜的工坊裡只有細微的聲響,卻流淌著無需多言的安寧。
陸懷瑾看著沈蘭音忙活,自己也是把最後一匣色樣收拾妥當,目光落在了沈蘭音的身上:“累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放的更低,在這寂靜的工坊裡像是一道溫煦的漣漪。
沈蘭音把幾縷金線饒回線板,聞言指尖頓了頓,沒有抬頭,只是輕輕的嗯了一聲。
陸懷瑾沒有在說話走到了她的身邊,伸手接過她手裡還沒整理好的絲線。
他動作平靜的整理著,比對待那最精密的一起還要專注仔細。
沈蘭音垂著手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燈影把倆個人的影子投在了牆壁上,靠的很近,隨著動作輕輕搖曳,不分彼此的交融在了一起。
陸懷瑾把整理好的線板放回原處:“走吧。”
他起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很自然的抖開,示意她穿上:“夜深了,露水重。”
沈蘭音順從的伸出手臂穿好衣服,衣服上還殘留著他乾淨的體溫跟一絲淡淡的氣息。
她吹滅了工作臺上的燈,只留下牆角一盞小小的夜燈,暈開一團朦朧的光。
倆個人一前一後的走出工坊,陸懷瑾把門鎖好,把鑰匙遞給了她。
倆個人指尖相觸,是秋夜裡微涼的肌膚,卻彷彿還能夠感受到其下溫熱的血脈。
回家的路不長,穿過兩條安靜的小巷就是。
月光不是很明亮,疏疏落落的灑在青石板上。
陸懷瑾走在她外側半步的位置,步伐不疾不徐,正好讓她能夠輕鬆的跟上。
巷子很靜,只聽到倆個人輕緩的腳步聲,交錯著,又應和著。
“王嬸說的那個圓臉姑娘,我瞧著她調的那一抹秋香色,很有幾分古意,不是死板的臨摹,像是讀懂了氛圍。”
沈蘭音微微詫異,側頭看著他朦朧的輪廓:“你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陸懷瑾點頭:“嗯,看她試色的申請,不是忐忑,是斟酌,這份心思,比手上的功夫更難得。”
他頓了頓:“所以,不可惜,有這樣的心思在,無論她以後是否以此為業,這顆種子總歸算她的一份能力。”
沈蘭音笑了笑,沒有在說話。
倆個人走到小院門口,沈蘭音掏出鑰匙開門,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傳的很遠。
院子裡的那顆老桂樹,葉子沙沙響,把晴天的香氣幽幽送來。
陸懷瑾站在門欄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抬頭看了看天色:“明天天氣應該不錯,晾在遠離的那些雪裡青的綢緞,可以收進來了。”
沈蘭音點頭:“是啊。”
她邁進門檻,又回頭看著他:“還傻愣著幹甚麼?”
陸懷瑾笑了笑,邁開步伐走進了屋內,目光卻落在了沈蘭音的身上:“來了。”
他看著她,開口道:“你先去把外衫換了,沾染了工坊裡的顏料氣。”
等陸懷瑾出來的時候,沈蘭音就已經換上了家常的柔軟舊衣,坐在了小凳子上。
他放下盆,試了試水溫,才把她的腳放進了溫水裡。
溫熱的水流包裹住疲憊,沈蘭音忍不住的輕輕喟嘆一聲。
陸懷瑾沒有立刻起身,就著燈光看了看她的臉色:“明日別在熬這麼晚,圖紙是重要,可人不是鐵打的。”
這話白天在工坊裡說過,此刻再說,少了幾分勸解,多了許多的心疼。
沈蘭音應著:“知道了。”
她的腳動了動,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你也是,館裡事情多,別總顧著我這邊。”
他沒有接話,拿過了乾布,等她泡好了,便仔細的替她乾擦了腳上的水珠,動作自然,彷彿做過千百遍。
收拾停當,倆個人熄滅了屋裡的煤油燈。
回到臥房,沈蘭音躺在炕上,陸懷瑾的手卻已經放在了她的肚子上,她身體忍不住的一顫,目光不由瞥了他一眼。
她的肚子會因為久坐或受涼而隱隱不適,他的掌心溫暖,無聲地傳遞了久違燙貼的熱度。
她忍不住的往他身邊靠了靠,尋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意識沉沉落下之前,她最後一個念頭是這樣子的生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