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幹事掃試了一圈作坊,目光落在了堆積的竹料跟學習染色的眾人身上,最後又看向沈蘭音:“你就是沈蘭音同志?陸懷瑾同志呢?”
沈蘭音穩住心神,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我是沈蘭音,懷瑾今天去縣裡供銷社對接工作了,張幹事,趙幹事,歡迎來我們清溪村手工坊指導工作。”
趙幹事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開口道:“指導談不上,我們接到反饋,說你們村子的手工坊搞小集體,壟斷染色的技術,還讓村民勞動沒有任何收入,自私擴大生產,衝擊集體經濟計劃,所以下來了解一下情況。”
此話一說出口,作坊裡瞬間炸開了鍋。
“胡說八道!”
“我們怎麼就壟斷沒有收入了?”
王嬸氣的臉色通紅,衝上去就要理論,卻被李叔一把拉住。
沈蘭音的心也猛地一沉,腦子裡飛快轉動,原來這就是那人的目的!
這肯定是李老六反應的,而這位趙幹事,恐怕就是李老六在外面的靠山了!
她深呼吸了口氣,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迎著趙幹事的目光,聲音堅定清晰道:“趙幹事,您說的這些反應,完全不符合事實!”
“我們村子裡的手工坊,是在大隊支部的領導下,由社員集體參與創辦的,目的是利用本地資源,發展副業,增加集體跟社員收入。”
“所有收入支出公開透明,工分跟獎勵分配都經過社員大會討論,有賬可查。”
她頓了頓,指向身後的學習染色社員跟牆上的章程:“關於染色技術,我們剛剛定製了公開的學習跟管理辦法的,顧厲附和條件的村民學習,目的就是讓更多的人掌握技能。”
“完全不存在任何的壟斷!”
張幹事聽著,臉色稍稍好轉,但趙幹事卻不依不撓,他翻開手裡的本子,正是王嬸子看到的那本。
他指著那上面說到:“根據我們的瞭解,你們使用的某些染色配方,並沒有向公社報備,屬於私自研發,而且,你們的產品售價較高,利潤分配是否合理?是否存在個人侵佔集體利益的情況?”
“還有,你們拒絕把技術無條件的推廣到其他大隊,這是不是搞技術壁壘?妨礙公社共同發展?”
這一連串的質問,句句犀利,直至核心,顯然是有備而來。
村民們都擔心的看著沈蘭音,沈蘭音卻知道,自己此刻一步都不能退。
她看了一眼大隊長,大隊長眉頭緊鎖,但是對她微微點頭,示意她大膽的說。
“趙幹事。”
沈蘭音提高了聲音,確保所有的人都能夠聽到。
“第一,我們的染色配方,主要基於本地的植物根傳統的土法改良,屬於生產實踐中的經驗總結,目的是提高產品品質,且所有的配方資料都儲存在手工坊,屬於集體財產。”
“何來私自研發?”
“第二,產品銷售是縣裡銷售單位根據市場質量定的,所有的貨款都直接匯入了大隊集體賬戶,手工坊的每一筆支出,每一個社員的工分跟獎勵,都在公告欄按月展示,歡迎隨時查賬。”
“第三,技術推廣,我們從未拒絕,但我們堅持要有序,有償,有責,我們歡迎其他村子來交流學習,也願意在公社統一組織下進行技術交流。”
“但是要我們無條件,無保留的交出所有辛苦摸索出來的配方,這不符合按勞分配,保護集體智慧財產權的原則,也會挫傷本村社員繼續創新改進的積極性。”
“最終,損害的是我們整個集體的長遠利益!我想,這也不是公社發展集體經濟的本意!”
王嬸忍不住的大聲喊道:“說的好!”
“沒錯,蘭音說的在理!”
“我們的技術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村民們紛紛附和,群情激動。
趙幹事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沒想到這個女同志的條理如此分明,句句在理,而且顯然是得到了社員們的強力支援。
他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李老六,李老六卻縮了縮脖子。
張幹事此刻開口,語氣比剛才緩和了許多:“沈蘭音同志,你也不要太激動,公社派我們下來,就是要了解實際情況,你們手工坊取得的成績,公社也有所耳聞。”
“但是,有反映就要調查,這也是對集體跟社員負責,你們的管理辦法,賬目還有技術協作的具體想法,都可以形成書面材料,報到公社企業辦研究。”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趙幹事,又繼續說到:“團結協作是重要原則,你們手工坊取得成績,如果確實對公社有利,也應該考慮在適當的時候,以適當的方式分配,幫助其他村子裡共同富裕嘛。”
“當然,具體的利益分配跟方式,可以商量。”
沈蘭音聽著張幹事的這些話,知道危機暫時緩解,但是趙幹事跟李老六卻不會善罷甘休,公社裡顯然也有不同的聲音。
她心中百轉千回,看著張幹事道:“謝謝張幹事的指導,我們會盡快整理材料上報,也歡迎公社領導隨時來監督指導我們的工作。”
送走兩位公社幹事,作坊裡的氣氛依然是十分凝重。
王嬸拉著沈蘭音的手,眼神有些擔憂:“這些殺千刀的,見不得人好!”
沈蘭音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王嬸,沒事,真金不怕火煉,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等懷瑾回來,我們在好好商量商量。”
傍晚,陸懷瑾從縣裡匆匆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他帶回來的訊息同樣不容樂觀,供銷社的趙主任也曾多次暗示,最近確實是有人來打聽竹編的詳細情況。
“看來,是內外勾結,雙管齊下。”
陸懷瑾聽完沈蘭音講述白天發生的事,眉頭緊鎖:“李老六負責在村裡搗亂,提供內部訊息,那個趙幹事恐怕是代表了公社的某些想摘桃子,或者與我們存在潛在競爭關係人的利益。”
“他們想要透過行政手段,要麼逼我們交出核心技術,要麼給我們安莫須有的罪名,把手工坊的控制權奪過去,或者是分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