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緩緩從大隊裡轉身離開,她不是不知道村子裡有關她的閒言碎語,那些壓低了的議論聲,那些閃躲又好奇的目光,以往總是能夠讓她不甘。
可如今,她是真的明白了。
一種巨大的疲憊,像是泥沼一樣拖拽著她,甚至讓她爭辯的想法都沒有了。
回到知青點,她心底的那點不甘心的火苗,被這兜頭蓋臉的冰水,澆的只剩下幾縷青煙。
恨嗎?當然恨!
她恨陸懷瑾的冷漠,恨沈蘭音的好運,更恨命運為何如何不公?
可這恨意,此刻卻壓的她找不到著力點,反而軟綿綿的反彈回來,壓得她自己都喘不過氣。
接下去的幾天,蘇緩緩異常沉默。
她不在往人多的地方去,上工也是儘量獨來獨往,低著頭,完成自己分內的活計。
有不少知青驚訝於她的轉變,都在私下議論:“蘇知青這是轉性了?”
“怕是知道沒臉,消停了吧?”
“早該這樣子了!”
蘇緩緩聽到這些聲音,也只有自己知道,那並非平靜,而是某種東西在沉寂中慢慢凝固。
直到這天下午,她在倉庫裡整理農具,倆個村婦邊幹活邊閒聊的聲音清晰的傳進了她的耳朵裡:“要說還是沈蘭音有福氣,當初多少人覺得陸懷瑾是壞分子,不好相處,沒想到如今卻是個金疙瘩!”
“可不是,現在多風光!不過話說回來,也得虧沈蘭音鎮得住,沒讓那些有的沒的沾上邊,前陣子不是還有人晚上摸到人家門口麼?真是厚臉皮!”
“小聲點!不過啊,我聽說大隊上都找到那個人談話了,要是不知好歹,怕是要影響回城評定了!”
哐噹一聲,蘇緩緩手裡的鐵鍬脫手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那兩個村婦嚇了一跳,回頭看到是她,臉色頓時尷尬了起來。
她們互相使了個眼色,匆匆抱著東西走了。
倉庫裡只剩下蘇緩緩一個人,她站在原地,渾身冰冷,血液卻是一股腦的湧上頭,就連耳朵都嗡嗡作響。
影響回城評定。
這六個字,就像是燒紅了的洛鐵,狠狠地燙在了她最脆弱,最恐懼的神經上。
她所有的驕傲,掙扎,不甘,在回城這個目標前,似乎都變得無足輕重。
甚至是有些可笑。
她可以忍受冷豔,忍受孤立,忍受心碎,但是她絕對不能夠因為忍受回城的希望因此受到一絲一毫的威脅!
那是她如今唯一的退路!
蘇緩緩換換蹲下身,撿起了那把鐵鍬,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
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洩露出了內心劇烈的惶恐。
許久,她站起身,臉上已經看不出絲毫的波瀾,只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沉在了眼底。
那是一種認清了現實殘酷規則後,被迫做出的冰冷抉擇。
她走出倉庫,夕陽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長,零零碎碎的投在塵土飛揚的地面上。
有些路,走錯了,或許真的回不了頭,可這代價,卻比她想象中的更讓人措手不及。
“蘇緩緩。”
走在半路上,蘇緩緩的腳步一頓,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中年女知青身上。
“天冷,吃口熱乎的吧。”
蘇緩緩愣了一下,沒接,只是搖搖頭:“謝謝張姐,我吃飽了。”
張姐也沒勉強,她收回手,自己慢慢吃著,又瞥了她一眼,嘆了口氣:“緩緩,姐說句實在話,你呢也別不愛聽。”
她頓了頓,瞧著蘇緩緩又道:“有些事情,有些人,過去了就是過去了,老是擱在心裡,苦的是自己。”
蘇緩緩沒說話,張姐看著她這幅樣子,就知道多說無益,她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了起來:“下午要往三隊運肥料,路遠,你準備準備。”
“好。”
蘇緩緩點點頭,目光落在了張姐的身上:“張姐,謝謝你。”
沈蘭音從王嬸子那裡聽說了大隊長找蘇緩緩談話的事,也聽說了蘇緩緩近期的異常,她抿了抿唇:“大概是知道怕了,撞了南牆,也知道回頭了。”
王嬸子也點點頭,看向了沈蘭音,她嘆了口氣,這才開口道:“回頭是好事,大家日子都能清淨點。”
話雖然是這麼說,可沈蘭音的心底裡卻沒有完全放鬆。
蘇緩緩那樣子的人,執念深重,就像是野火,看似熄滅了,可不知道那陣風一吹,又會復燃。
眼下,陸懷瑾正忙著配合公社整理技術材料,也準備去更遠的鄉鎮交流,她不想讓這些瑣事分他的心。
幾天後,村子裡接到訊息,公社要組織各個大隊的陷進代表跟知青骨幹去縣裡參加一個未起訴按天的農業學經驗交流與思想學習班。
名單下來,陸懷瑾作為代表自然是要去的,沈蘭音也因為表現的積極被推薦,而在知青名單裡,蘇緩緩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這訊息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了看似平靜的池塘。
蘇緩緩在聽到通知時,正在清洗鋤頭,她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應道:“知道了,謝謝大隊長。”
旁邊也有人小聲的議論:“她怎麼能夠去?”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最後一次的機會了。”
蘇緩緩充耳不聞,只是更用力的刷著鋤頭刃,金屬摩擦的聲音有些刺耳。
出發去縣裡的那天早上,天色陰沉,飄著細碎的雪沫子。
大家在村口集合,乘坐著公社派來的拖拉機,車斗裡已經做了不少人,陸懷瑾跟沈蘭音坐在靠前的位置,低聲說著甚麼。
沈蘭音的懷裡包著個布包,裡面裝著兩個人的乾糧跟水。
蘇緩緩最後一個爬上車斗,她穿著洗的發白的舊棉襖,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低著頭,找了個最靠邊,離陸懷瑾他們最遠的角落蜷縮著坐下,儘量劍俠自己的存在感。
拖拉機突突的啟動,在顛簸的土路上前行。
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所有人都縮著脖子。
蘇緩緩把臉埋在了膝蓋跟圍巾裡,只露出了一雙眼睛,怔怔望著車外飛速後退的枯黃田野。
她能夠去縣城,是不是意味著,她到時候還能夠回去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