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響起，階梯教室裡開始騷動起來。
彥博站在講臺上，最後總結了幾句這堂課的核心內容，聲音不疾不徐，目光卻不時掠過第一排那個身影。
等他說完最後一句話，合上教案，抬起頭，看向那個正準備收拾書包的女孩：“顧雲七，去一趟辦公室吧。”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顧雲七身上。
顧雲七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好，我一會兒上來。”
王佳湊過來，小聲問：“雲七，彥博老師找你甚麼事？”
顧雲七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搖了搖頭：“一會兒去了就知道了。”
她揹著書包走出階梯教室，穿過走廊，往醫學院的方向走去。身後那些探究的目光被她甩在身後。
醫學院的醫學大樓裡，何晴的辦公室門半開著。顧雲七敲了敲門，推門進去。
何晴正在整理檔案，看到她進來，笑著遞過去一個厚厚的資料夾：“小七，這是《罕見病專案》的最終臨床資料。全部整理好了。”
顧雲七接過，翻開快速瀏覽了幾頁，點了點頭：“謝謝何姨，辛苦了。”
何晴擺擺手：“跟我還客氣甚麼。對了，最近實驗室那邊幾個新專案進展還不錯……”
兩人又聊了幾句工作上的事，等顧雲七從醫學大樓出來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
她看了看時間，不緊不慢往教師辦公樓走去。
夕陽開始西斜，金色的光芒灑在校園裡，照在那些老教學樓上。顧雲七走在林蔭道上，偶爾有學生認出她，小聲議論著，她也不在意，只是安靜走著。
走到金融系教師辦公樓，上樓，找到彥博辦公室的門。
她看了一眼門牌，抬手敲了敲。
“進。”裡面傳來彥博的聲音。
顧雲七推門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這是她第一次來彥博的辦公室。
房間不大，但佈置得很簡潔。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面牆的書架，窗臺上擺著幾盆綠植。
最引人注目的是洗手池旁邊那個精緻的咖啡機，銀色的機身，在夕陽的餘暉裡泛著溫潤的光，看得出來主人很愛惜……
彥博正站在咖啡機前，專注操作著，聽到開門聲，他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繼續手上的動作。
顧雲七走過去，在辦公桌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下，把書包放在腳邊，就那麼安靜等著。
她沒有說話，只是打量著這個房間。
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專業書籍，還有一些外文書。窗臺上的綠植長得很茂盛，葉片在夕陽裡泛著油亮的光。辦公桌上除了一臺電腦和一個筆筒，筆記本，甚麼都沒有，乾淨得不像有人常駐。
咖啡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
彥博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把其中一杯放在顧雲七面前。
“試試。”
顧雲七低頭看了看那杯咖啡，色澤醇厚，表面浮著一層細膩的油脂，香氣濃郁又不失層次。她端起來，先湊近聞了聞，然後小小地喝了一口。
咖啡在舌尖化開，苦味，酸味，甜味層層遞進，最後在喉間留下一抹悠長的餘韻。
她眼睛一亮，又低頭喝了一口。
“哇，你會拼配？”
彥博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揚：“這是我莊園裡種的豆子。我一個人喝不完，所以每年都有庫存。就試試不同年份的拼配了一下……”
顧雲七又喝了一口，認真品了品：“不錯，好喝。”
彥博彎下腰，從辦公桌下面提起一個手提袋，放在桌上，推到顧雲七面前。
“猜到你會喜歡。這兩罐比例有些不同，你試試。”
顧雲七接過手提袋，往裡看了一眼，兩個精緻的金屬罐，上面沒有任何標籤，只有手寫柒和玖，做以區分
她沒有客氣，直接收進自己書包裡……
彥博看著她那副自然的模樣，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他沒想到，顧雲七能和他這樣平靜地坐在一起喝咖啡。
沒有防備，沒有試探，沒有劍拔弩張。只是安靜地坐著，喝咖啡，像兩個普通的朋友。
顧雲七真的就只是專心喝咖啡。她捧著杯子，一口一口慢慢喝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來越濃的夕陽裡，也不開口說話，就那麼安靜地待著。
辦公室裡的時光彷彿慢了下來。
彥博的電腦螢幕上，是學校的論壇。頁面不斷重新整理，新帖子一條接一條跳出來。他瞥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
新發出來的幾張照片，引起了熱議。
照片裡，封世宴正從停車場走出來。他穿著一身深色西裝，手裡拿著手機，一邊走一邊看著甚麼。周圍的學生紛紛舉起手機拍他，他渾然不覺，目光始終盯著螢幕，腳步匆匆，方向很明確……
金融系教學樓。
彥博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再看對面安靜喝咖啡的女孩，心裡忽然生出一絲不爽。
但他也承認，他很貪戀這一刻。
和顧雲七安靜待著的這一刻。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顧雲七，組織不會那麼輕易放棄這個專案。”
顧雲七從窗外收回目光，無所謂地點了點頭：“彥博，你對他們瞭解嗎？”
彥博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幾分自嘲，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不知道吧，”他看著窗外的夕陽，聲音很輕，“我是被丟棄的。所有人都以為我活不下來。”
顧雲七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後來活下來了。等到十多歲的時候，就感覺自己不太一樣了……”彥博的聲音繼續著，像是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後來藉著這些，我開始瘋狂地學習各種技能。”
顧雲七聽得很認真。
忽然，她伸出手，拉過彥博放在桌上的手，指尖搭上他的脈搏。
彥博愣住了，沒有動。
夕陽的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只有牆上時鐘的秒針在輕輕跳動。
顧雲七閉著眼睛，神色專注。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感受著那跳動的脈搏。一下，兩下，三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終於，她睜開眼睛，鬆開手，看著彥博，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你的副作用是甚麼？”
彥博苦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釋然：“估計比你接觸到的那些實驗體，痛苦數倍。”
顧雲七看著他，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同情，心疼，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共鳴。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我可以要一點你的血嗎？”
她頓了頓，補充道：“就一點點。”
彥博看著她，沒有說話。
顧雲七以為他在猶豫，連忙解釋：“我是想研究一下，也許能找到緩解你副作用的方法。雖然也許不能根治，但至少能讓你不那麼痛苦。我保證不會用來做別的事，也不會洩露你的秘密……”
“好。”彥博打斷她。
顧雲七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
“你不怕我知道你的秘密？”她問，“血液裡能得到的資訊，太多。”
彥博沒有回答。他只是彎下腰，拉開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取出一個黑色的盒子。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開啟。
裡面躺著一根銀針。
顧雲七的目光落在那根銀針上，微微一愣。
那是她的銀針。
她認得自己的東西，針柄上那個極小的記號，是大師父親手刻的……
她沒有多問。
彥博拿起銀針，刺破自己的手指。殷紅的血珠滲出來，他擠了擠，讓血滴進旁邊一個小玻璃瓶裡。一滴，兩滴，三滴……
直到小瓶底積了薄薄一層，他才停下來，蓋上瓶蓋，用消毒紙巾擦了擦手指，然後把小瓶推到顧雲七面前。
“拿去吧。”
顧雲七接過那個小瓶，小心地裝進書包裡，她站起身，看著彥博，認真道：“咖啡很好喝，謝謝。”
彥博也站起身，送她到門口。
顧雲七拉開門。
門外，封世宴靠在牆上，雙手插在褲兜裡，正盯著走廊另一頭的方向。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目光先落在顧雲七身上，然後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的彥博。
彥博站在門內，嘴角微微上揚。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挑釁的意味。
封世宴收回目光，低頭看著顧雲七，聲音柔和：“想你了，來接你。”
顧雲七看著他，彎了彎嘴角。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兩人十指相扣，轉身離開。
彥博站在門口，看著那兩道影子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靠在門框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輕輕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