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轉回遼東,此時這裡正發生一場親者痛仇者快的大事。
親者,指的是瀋陽、海州衛中那些滿清之人。
仇者,自然是大明之人。
明軍完成對瀋陽的包圍後,一部分人立刻就在常遇春指揮下四散開來。
白塔鋪南。
這裡有一座大莊園,方圓數十頃,原本是兩白旗一個甲喇額真的私產。
去年末,山海關兩白旗全軍覆沒的訊息傳回瀋陽,鑲藍旗一個牛錄額真仗著豪格的勢力,把這莊園佔了,連那甲喇額真的妻女也沒放過。
莊園裡住了五十多戶旗人,三百來口,還有近百包衣,上千漢民奴隸。
每年秋收,這莊園要交上來多少糧,沒人算得清。
只是好景不長。
明軍殺到遼陽時,莊園裡的人還在猶豫要不要撤。
撤,家財得丟大半;不撤,又怕丟了小命。
等王文耀率軍出現在白塔鋪,想撤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只能縮在莊園裡,祈禱明軍看不見。
這些天,明軍忙著攻城佔地,倒是讓他們多活了幾日,心也逐漸放寬。只是縮在莊園裡,外面甚麼情況都不知道。
四月十二,天還沒亮。
“起來!”
鞭子抽在地上,啪的一聲。
“快起來!”
漢民從睡夢中被驚醒,水都沒喝上一口,就被包衣趕到了農田裡。
春耕了,哪怕明軍的威脅近在眼前,可八旗大爺們要吃飯,地就得翻。
至於地種了收成能不能落到手中,八旗大爺們想不了那麼長遠。
天色矇矇亮,漢民三五成群在田裡幹活,包衣拿著鞭子和長刀在不遠處看著。誰慢一點,鞭子就抽誰。
如果哪個倒在地上不起來,他們不會扶,反而是補上一刀,然後端上餐桌。
地裡,兩個漢民一邊幹活,一邊低聲說話。
“王叔。”
年輕那個才十六七歲,邊翻地邊說,“不是說大明軍隊打回來了嗎?前兩天我們還遠遠看見過行軍隊伍...”
年長的那個王叔,抬頭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誰知道呢,也許仗還沒打完。”
他心裡也沒底,誰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爺們,會不會想得起他們這些人。
“去年周大爺死前交待我,”少年聲音很輕,“要是哪天大明打回來了,讓我幫他把屍骨送回關內,送到一個叫武清的地方,那是他老家。
他還說讓我給他弄一頭長辮子,不然怕下去,祖宗不認識。
王叔,武清在哪裡,和遼東一樣嗎?
周大爺為甚麼要辮子啊?”
王叔停下動作,沉默了片刻。
“武清...在關內。”
“關內人都留長辮子。”
少年從出生就在滿清治下長大,根本不知道大明是甚麼樣。
王叔摸了摸自己的頭,嘆了口氣:“希望能有那麼一天吧。”
他被擄來遼東十幾年,老傢什麼樣子都忘了。
如果可以,他也想回涿州老家看看。
他摸摸頭,又嘆了口氣:“只是...怎麼回去見人啊。”
被擄到遼東十幾年,老家是甚麼樣子,他早忘了。甚至以為,關內還和當年離開時一樣。
“王叔,”少年有些好奇,“關內好嗎?能讓咱們吃飽飯嗎?”
“關內好啊。”王叔說,“在那裡,咱們是人,不是畜生。年景好一點,能吃飽飯,隔三差五還能吃點肉。
像你這麼大的孩子,不少都在讀書呢。我老家靠近京城,社學多,孩子基本都要上學的。”
說完,他下意識往遠處看了看。
這一看,人定住了。
“王叔?”少年察覺不對,趕緊停下動作,生怕鞭子抽過來。
“來了。”王叔說。
“甚麼來了?”
少年順著王叔的方向望去——黑壓壓一片人影,正在快速接近。有人步行,有人騎馬,全是拿著刀兵的軍隊。
風很大,那面紅旗獵獵作響。上面寫著甚麼,少年看不清,但心裡莫名覺得舒服。
地裡幹活的其他人也看到了,都停下了動作。
有人愣住,有人揉了揉眼睛。
“明軍...”
一個漢民聲音發抖。
“是大明的軍隊...”
“咱們有救啦!”
有人開始哭,一邊哭一邊擦眼淚。嗚嗚咽咽的,卻不覺得吵鬧。
漢民們激動得說不出話。
他們大多是十幾年前從關內被擄掠來的,當年在關內罵皇帝不幹人事,到了關外才發現,沒有最差,只有更差。
在這,他們不是人,是奴隸,是畜生。種地幹活吃不飽飯不說,甚麼時候上了餐桌,都不一定。
與之相對,那些包衣的臉色變了。
有人僵在原地不敢動,有人連滾帶爬往莊園跑,還有人想往別的方向逃——沒跑兩步,就被旁邊的漢民按住了。
上百名步騎混合的明軍,很快就到了田邊。
王叔顫抖著往前走了幾步,盯著那面旗子,聲音發抖:“是大明軍隊嗎?”
領兵的百戶讓手下把莊園圍起來,自己看著這些漢民,笑了笑:“是,咱們是大明軍隊,打回遼東了。”
“太好了...”
漢民們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這些年的習慣。
王叔也跪下了。
他抬頭看著那百戶,聲音很輕:“咱們能回關內老家嗎?”
“能,不過不是現在。”
百戶微微抬手,“大夥都起來,現在遼東還在打仗,韃子雖然被圍住了,但還沒徹底解決。
等戰事平息,朝廷會派官員過來,到時候你們去登記。只要能證明是從關內來的,都能回去。就算證明不了,官府也會把你們安置好。”
“謝陛下。”王叔磕了個頭,“謝大明。”
百戶扶起他:“好了,我們奉大將軍之命,要清剿整個遼東的八旗和那些包衣叛徒。現在要處理你們這個莊園,你們幫忙帶個路。”
“是,大人,這邊走。”王叔立刻站了起來,精神頭都不一樣了。
有了幾百漢民幫忙,莊園裡的人很快就被全部抓了,財物也抄了個乾淨。
百戶帶著人和錢糧離開,把糧食留了下來,又讓王叔暫時管事,負責這幾百口人,等官府來安排。
那些旗人,被押著往瀋陽走。
至於那些包衣,當場就砍了。反正滿清也不在乎這些人。
不只是這一處。
整個遼東,到處都是明軍出沒的身影。一處處莊園被攻破,大批旗人被押往瀋陽或海州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