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北直隸,昌黎。
葉臣站在城牆上望著海岸線方向,神色蒼白,時而捂嘴咳嗽。
作為努爾哈赤時期的老將,葉臣已經六十餘歲,人至暮年。
常年的沙場征戰及以往身體所受傷勢讓他幾近油盡燈枯。
去年隨勒克德渾前往湖廣鎮壓忠貞營後,葉臣的身體就出了問題,因此後續圍攻陝西之戰他沒有參與,倒是逃過一劫。
隨當時湖廣總督佟養和逃至江西后,葉臣就被召回京城問罪。
因為戰敗逃走,一等子爵被削,這一年多都在京城罷職休養。
現在隨著各處戰場潰敗,滿清不僅兵力損失慘重,將領更是損失殆盡。
博洛、滿達海、勒克德渾、瓦克達等等年輕一代有能力的將領相繼死在戰場上,滿清已經有些青黃不接。
現在面對明軍大兵壓境,代善、濟爾哈朗等人一時間竟然找不到能用之人。
軍隊還能湊出來,但領兵之人卻是沒了。
無奈之下,在家養病的葉臣被重新啟用,拖著病體率領軍隊為撤退隊伍保駕護航。
現在滿清的撤退已然差不多,僅剩最後一批還在路上。
但葉臣根本不敢怠慢。
從上月開始,明軍近萬騎兵分成多路進抵北直隸,對滿清展開襲擾,數支撤退隊伍被衝擊的損失慘重。
最近情況更加嚴重,一支大明水師抵達山海關沿海,時而派人上岸襲擊。
無奈,代善只能派人鎮守沿海一帶,好讓撤離更加順利。
葉臣就是這種情況下被派到昌黎。
這三天,明軍水師數次派人上岸攻擊昌黎,甚至有越過昌黎突襲後方的舉動。
也就是明軍人數不多,清軍據城而守,否則葉臣根本擋不住。
即使這般,葉臣擋的也非常艱難。
但現在葉臣的心卻沉到谷底。
明軍水師已然遊蕩在外海,一副隨時要上岸的樣子。
但這不是葉臣最擔心的。
“那支明軍騎兵有何動向?”
“回大人,昨日傳回的訊息,尚在開平中屯衛,目前尚不知對方下一步舉動。”
葉臣臉上滿是陰霾。
就在前天,一支約兩千人的明軍騎兵突襲樂亭,駐守那裡的數百八旗兵全軍覆沒。
本來葉臣以為他們會趁機北上攻打昌黎,誰知明軍突然調頭往西,突襲奪下開平中屯衛。
現在的局勢對滿清很不利。
撤離隊伍的最後方尚在三屯營,一旦這支騎兵北上突襲遷安、盧龍一帶,很可能會將撤離隊伍一分為二。
而香河、玉田等地都有明軍騎兵出沒,一旦撤離隊伍被截斷,幾乎必死無疑。
“訊息送出去沒有?”
“已派人送往禮親王處,而且現在沿途都密佈哨探,想必那裡早已得到訊息。”
葉臣點點頭,“雖然如此,但咱們該派人還是得派人,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副將這時臉上帶著憂色,“大人,末將擔心開平中屯衛那支明軍的目標不是北上,而是對咱們下手。
目前樂亭已失,整個關內沿海一帶就剩咱們昌黎一個支點。一旦這裡出事,明軍水師幾乎無可抵擋。
再配合神出鬼沒的明軍騎兵,恐怕會對撤退隊伍造成毀滅性打擊。”
葉臣何嘗不擔心,但他眼下根本做不了太多。
滿清前線兵力損失太多,北部防線為了擋住山西、草原明軍,大軍第一時間不能動,因此此時滿清能動的機動兵力十分有限。
關鍵是此時的遼東也有些空虛,僅有不到兩萬人的兵力駐守,即使將留守能拿刀的老弱都算上也頂多拉出三萬能戰之人。
可遼東漫長的海岸線不可不防,要不然明軍水師很有可能登陸。
為此在撤退伊始,滿清就抽調不少兵力先一步回遼東鞏固防禦,加上又調派人手加固山海關防禦,以至滿清能動用的兵力少的可憐。
目前整個昌黎剩下的守軍不足千五百人,抵擋明軍水師已是艱難,更別說騎兵。
主動權根本不在葉臣手中。
“咱們做不了其他,能守住昌黎已是萬幸。通知下去,讓大夥都警惕一些,切勿大意。”
“是。”
副將前去巡視城防,葉臣還留在原地盯著海岸線方向。
及至午時,正當葉臣就著白水啃乾糧時,大地突然顫動。
遠處似有聲音傳來。
久經沙場的葉臣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分辨出動靜的來源。
“嘶,騎兵。”
果然,他話音落下沒多久,副將就跑了過來,“大人,明軍騎兵抵達城南,目測不下三千騎。”
“哪來這麼多?開平中屯衛的明軍騎兵不是才兩千人嗎?”
“以末將估計,要麼是後方明軍援軍抵達,要麼是香河等地明軍騎兵來援。”
還不等葉臣做出決策,東城外有探馬朝城門狂奔,那是葉臣派出去的哨探。
守軍連忙開門放其入城。
哨探連忙來到葉臣身前,“明軍水師大舉上岸,目前正朝這裡推進。”
葉臣身體一歪,差點倒下。
雙手扶住城牆,又有副將攙扶才沒倒地。
怕甚麼來甚麼,明軍居然真衝著昌黎來了。
“快,所有人立刻備戰,將城外的人都撤入城中。”
本來他在城外佈置了數百兵力,主要是靠著護城河與城牆之上協助作戰。
但那時明軍因為水師前來的兵力不多才能奏效,眼下明軍兵力大增,而葉臣已經無法分出兵力出城支援,這點人繼續放在城外就是找死。
“是。”
副將急匆匆離去,而葉臣呆呆的望著東面發呆。
此時他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這次怕是在劫難逃了。”
葉臣不想死。
哪怕他年逾六十且重病在身,依然不想就這麼死在戰場上。
可現在的他已沒了選擇。
有了湖廣那次逃命的經歷,其他人對他的信任大減。
領兵出來前,代善明確告訴過他,哪怕是死也要牢牢釘在昌黎,直到滿清大撤退完成。
一旦他敢再次棄城而逃,必死,就連他的家小也不會被放過。
這直接斷了葉臣的退路。
而大明此時對滿洲人的態度天下皆知,落到他們手中必死,不管是被俘還是投降。
甚至還會死的很慘。
兩邊的路都被斷,葉臣已然沒有選擇,天下之大沒了他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