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文字獄風暴尚未完全平息,萬山各據點剛從緊急蟄伏的狀態中緩緩復甦,辰谷基地恢復了些許往日的煙火氣,火器工坊重新燃起爐火,中原情報網也慢慢重啟核心通道,整個萬山都在小心翼翼地修復此前文字獄帶來的創傷。可遠在萬里之外的西域,一場突如其來的內亂,徹底打破了西北邊陲維繫十年的平衡,也將萬山在西域的佈局,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險境。
天山南北的冰雪融水匯成溪流,滋養著巴爾魯克山的草原,牧草豐茂,牛羊成群,北源基地的萬山子弟早已結束分散隱匿,恢復了正常的物資儲備與情報值守,西源的李記商號也重新開啟了與準噶爾的商貿往來,駝隊沿著此前約定的商路,往返於伊犁與哈密之間,運送藥材、布匹與農具,一切都還循著當年與策妄阿拉布坦定下的密約平穩運轉。
這份平穩,全靠準噶爾大汗策妄阿拉布坦撐著。
自雍正元年與萬山簽訂有限密約,策妄阿拉布坦憑著這份合作,在清廷與年羹堯的夾縫中穩住了準噶爾的局勢,既藉助萬山的物資安撫了部落牧民,又靠著萬山的情報避開了清廷的數次針對性佈防,而萬山也憑藉他的庇護,保住了西域商路的暢通,守住了北源、西源兩大基地的安全。十年相處,雙方雖各懷心思,是“與虎謀皮”的利益合作,卻也相安無事,成了西北邊陲最微妙的共生關係。
策妄阿拉布坦執掌準噶爾數十載,歷經康熙、雍正兩朝,與清廷打打和和無數次,早已練就老謀深算、隱忍務實的性子。他深知準噶爾的實力遠不足以與清廷抗衡,也明白沙俄的狼子野心,故而一直奉行“中立自保、左右逢源”的策略,既不徹底反清,也不依附清廷,更不輕易引沙俄入局,只為保住準噶爾的部落根基。對萬山,他雖有戒備,卻也懂得留一線餘地,明白萬山只求存生、不謀疆土,是西域境內唯一不會威脅準噶爾統治的勢力,這份默契,維繫了整整十年。
可歲月不饒人,步入晚年的策妄阿拉布坦,身體早已垮了。常年的鞍馬勞頓、部落紛爭的心力交瘁,再加上早年與清軍作戰留下的舊傷,讓他從雍正四年冬天便臥病在床,伊犁汗帳的太醫輪番診治,卻始終不見好轉,只能吊著一口氣。準噶爾內部的權力紛爭,也隨著大汗的病重悄然滋生,諸子爭位、部落派系對立的苗頭,早已暗流湧動。
萬山安插在伊犁汗帳的線人,早已將準噶爾的內部動盪傳回北源基地,李靖也多次提醒西源商隊謹慎行事,減少在伊犁的停留時間,可誰也沒料到,策妄阿拉布坦的離世,會來得如此突然,如此徹底地打破西北的格局。
雍正五年三月十七,伊犁汗帳傳來噩耗:準噶爾大汗策妄阿拉布坦病逝,享年五十九歲。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天山南北,先是被北源基地的暗哨截獲,再由快馬加急,一路穿越戈壁草原,歷經七日,送到了天山北麓的北源基地,彼時李靖正與石敬山商議西域商隊的補給事宜,看著密信上的寥寥數語,手中的茶盞猛地頓在案上,神色瞬間凝重。
“策妄大汗,就這麼去了?”石敬山滿臉錯愕,語氣裡滿是不敢置信,“前幾日線人還報,大汗雖病重,卻尚能進食議事,怎麼突然就殯天了?”
李靖眉頭緊鎖,盯著密信反覆看了數遍,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沉聲道:“準噶爾部落本就民風彪悍,內部派系林立,策妄大汗在世時,尚能壓得住各方勢力,如今他驟然離世,諸子爭位,準噶爾必生內亂,我們與準噶爾的十年密約,怕是要作廢了。”
他的擔憂,很快便成了現實。
策妄阿拉布坦病逝後,其子噶爾丹策零憑藉母族部落的支援,迅速鎮壓了其他兄弟的奪權企圖,以長子身份順利繼承汗位,成為準噶爾新任大汗。訊息傳回北源,李靖第一時間派人打探新汗的性情與舉措,可傳回的訊息,卻讓整個北源基地都陷入了緊張。
噶爾丹策零年僅二十六歲,年輕氣盛,性情剛烈,與他父親策妄阿拉布坦的隱忍務實截然不同。他自幼在軍營長大,痴迷騎射征戰,心中滿是擴張野心,極度排斥父親“左右逢源、中立自保”的策略,一直認為準噶爾鐵騎天下無敵,理應與清廷一決高下,奪回西域全境的控制權,甚至入主中原。
更讓萬山警惕的是,噶爾丹策零從小便對父親與萬山的合作極為不滿,在他眼中,萬山不過是一群躲在西域深山的漢人勢力,既不能為準噶爾提供兵權,又不肯支援準噶爾反清,留著毫無用處,反而會洩露準噶爾的內部機密。他繼位之初,便對萬山抱有極強的疑心,認定萬山是清廷安插在西域的眼線,全然不顧父親留下的密約,直接推翻了雙方的有限合作,態度驟然強硬。
噶爾丹策零坐穩汗位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大肆清洗父輩舊臣。
他忌憚那些跟隨策妄阿拉布坦征戰多年的老臺吉、老臣,認為他們思想保守,留戀舊約,會阻礙自己的擴張計劃,於是以“勾結外敵、心懷異心”為由,對策妄時期的核心舊臣展開血腥清洗,短短一月之內,伊犁汗帳血流成河,數十位老臣被斬首抄家,部落內部人心惶惶,敢怒不敢言。
而這場清洗,首當其衝的便是萬山安插在準噶爾內部的線人。
這些線人,是萬山耗費十餘年心血,一步步安插在準噶爾各部落、汗帳、軍營中的,有普通牧民、有汗帳雜役、有底層軍官,甚至還有幾位策妄時期的邊緣化官員,他們默默潛伏,為萬山傳遞準噶爾的內部動向、兵力部署、商貿禁令,是萬山在西域的“眼睛”,也是維繫西域商路的關鍵。可這些線人的身份,大多被策妄時期的舊臣知曉,噶爾丹策零清洗舊臣時,順藤摸瓜,將萬山的線人盡數揪出,無一倖免。
短短半月,北源基地便徹底失去了伊犁方向的所有情報,安插在準噶爾內部的十七名線人,十二名被當眾處決,五名被迫逃亡,不知所蹤,萬山耗費十餘年搭建的西域情報網,幾乎被連根拔起。李靖坐在北源的溶洞議事堂內,聽著暗哨傳回的線人遇難訊息,雙拳緊握,指節泛白,心中滿是痛惜:“這些線人潛伏多年,九死一生,如今盡數折損,準噶爾內部的動向,我們徹底摸不清了。”
線人被清除的同時,萬山在西域的商路也徹底受阻。
噶爾丹策零直接下令,封禁萬山李記商號在準噶爾境內的所有商貿活動,禁止西源商隊進入伊犁、烏魯木齊等準噶爾核心城池,但凡發現萬山商隊的蹤跡,立刻扣押物資、扣留人員。此前往來暢通的西域商路,一夜之間被徹底切斷,數支正在運送物資的西源商隊,在哈密以西被準噶爾騎兵攔下,滿載的藥材、布匹、農具被盡數扣押,商隊管事據理力爭,卻被準噶爾士兵棍棒驅趕,險些被扣為人質,只能狼狽退回西源基地。
石敬山帶著商隊退回北源後,滿臉憤懣地向李靖稟報:“統領,準噶爾計程車兵蠻橫無理,根本不提當年的密約,張口就說我們是清廷奸細,再敢越界就格殺勿論!如今西源商隊別說進入準噶爾腹地,就連邊境都無法靠近,我們在西域的商貿,徹底停了!”
李靖聞言,並未動怒,反而愈發冷靜,他清楚,噶爾丹策零的強硬,只是開始,這位年輕新汗的野心,絕不止於封禁萬山商路。他立刻召集北源核心子弟,重新梳理西域局勢,又派人日夜盯防準噶爾邊境的動向,很快,一個更令人擔憂的訊息,傳回了北源基地。
準噶爾的暗哨冒死傳回訊息:噶爾丹策零繼位後,不顧部落內老臣的反對,開始與沙俄使者頻繁接觸,雙方在邊境秘密會面,商談結盟事宜。
噶爾丹策零深知,僅憑準噶爾一己之力,難以與清廷抗衡,為了實現自己的擴張野心,他決定引入北方沙俄勢力,借沙俄的兵力與火器,制衡清廷。沙俄本就一直覬覦西域的土地與商貿,早就想染指西北邊陲,如今噶爾丹策零主動示好,雙方一拍即合,沙俄承諾為準噶爾提供火槍、火炮等軍事物資,還答應在清廷出兵準噶爾時,從北方牽制清軍;噶爾丹策零則許諾,事成之後,將準噶爾北部的部分牧場與商貿權割讓給沙俄,允許沙俄商人在西域自由經商。
訊息確認後,李靖連夜撰寫密報,以萬山最高密令,八百里加急送往辰谷基地。密報中,他詳細寫明策妄阿拉布坦病逝、噶爾丹策零繼位、內部清洗、線人覆滅、商路受阻以及新汗聯俄的全部情況,最後,他提筆寫下自己的研判,字字凝重:
“策妄既死,舊約盡廢,噶爾丹策零年輕氣盛,野心勃勃,剛愎自用,一心與清廷為敵,又引沙俄為強援,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人不顧西北蒼生,只為一己擴張之慾,日後必成西北大患,清廷與準噶爾之間,必有一場大戰。我萬山西域根基受創,商路斷絕,情報盡失,當早作準備,收縮防線,固守北源、西源,避免被捲入雙方戰事,方能保全火種。”
密報穿越千里戈壁,翻過祁連山脈,歷經十餘日,終於送到了湘贛幕阜山的辰谷基地。此時李毅早已從西域返回辰谷,輔佐李靖統籌全域性,劉飛依舊靜養,不過問具體事務,辰谷的大小事務,皆由李毅協助李靖決斷。
李毅在核心書閣展開密報,一字一句看完,手中的密信緩緩放在案上,望著窗外的青山,久久不語,良久之後,才長嘆一聲,語氣中滿是惋惜與凝重:“策妄大汗在世時,雖與我們是利益合作,卻也守諾十年,西域商路暢通,雙方相安無事。如今策妄離世,噶爾丹策零繼位,十年合作,一朝盡廢,準噶爾內亂不休,又引沙俄入局,西北之事,恐將再起驚天波瀾,我們在西域的日子,怕是更難了。”
一旁侍立的陳策,執掌中原情報網,聞言也眉頭緊鎖:“準噶爾聯俄,清廷必然震怒,雍正本就對西北虎視眈眈,如今有了藉口,必會出兵征討,西北戰火一起,我們的北源、西源基地,就在戰火邊緣,稍有不慎,便會被波及。”
李毅點了點頭,走到西域輿圖前,看著天山南北的版圖,沉聲道:“靖兒在密報中說的沒錯,當下之計,唯有收縮防線,固守自保。傳令西域:北源基地重啟最高戒備,加固防禦,儲備糧草物資,全員進入戰時蟄伏狀態,非必要不得外出;西源基地撤回所有商隊,關閉邊境據點,全員轉移至北源,避免與準噶爾發生衝突;立刻重新搭建西域情報網,挑選精幹子弟,喬裝成牧民、商販,潛伏準噶爾邊境,緩慢收集情報,不可急於求成。”
“另外,傳令海源陳若蘭,加快南洋物資運輸,多備藥材、糧草、布匹,運往辰谷與北源,以備不時之需。”
吩咐完畢,李毅再次看向輿圖,眼中滿是憂慮。
他執掌萬山西域事務十餘年,親眼看著萬山與策妄阿拉布坦從互相試探到簽訂密約,一點點在西域站穩腳跟,如今策妄一死,一切努力險些付諸東流。噶爾丹策零的野心與強硬,沙俄的虎視眈眈,清廷的磨刀霍霍,讓西北邊陲徹底變成了漩渦中心,萬山夾在其中,進退兩難。
而此時的伊犁汗帳,噶爾丹策零正站在高臺之上,接受部落貴族的朝拜,手中握著沙俄使者送來的火槍,意氣風發,眼中滿是征戰四方的野心,全然不顧父親留下的基業,不顧準噶爾牧民的安危,更不在意萬山這個曾經的合作者,一心只想發動戰事,擴張版圖。
天山的風,依舊呼嘯,草原的草,依舊豐茂,可西北的天,已經變了。
策妄阿拉布坦的離世,帶走了準噶爾的隱忍與平衡,也帶走了萬山在西域的安穩屏障。噶爾丹策零的野心,點燃了西北的戰火引線,沙俄的介入,讓局勢愈發複雜,一場席捲西北的浩劫,正在悄然醞釀。
辰谷的風,帶著涼意,李毅的嘆息,迴盪在書閣之中。
萬山的西域之路,驟然受阻;西北的局勢,徹底失控。
十年密約隨風散,一朝內亂起烽煙,
屬於西北的平靜,徹底終結,
屬於萬山的又一場考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