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沿海的風帶著溫潤的溼氣,拂過萬山海源基地所在的隱秘海島。這座深藏於東海群島的據點,經過數年經營,已然成為南洋、東洋航道上的隱秘樞紐:工坊晝夜打造遠洋商船,船塢裡龍骨縱橫,碼頭上貨物堆疊,往來的航船避開清廷水師巡查,穿梭於東海與長崎之間,將中原的絲綢、藥材、玻璃製品運往日本,換回硫磺、白銀與海外情報。
作為萬山東南、海商執首,陳明遠執掌海源事務已近十年。他親眼見證了海源從一座荒島據點,成長為掌控東洋貿易的海上根基;可隨著天下局勢變幻,西域準噶爾蠢蠢欲動,中原儲位之爭愈烈,清廷海禁愈發嚴苛,僅靠東洋貿易,已不足以支撐萬山的海外佈局。
康熙四十九年西域策妄試探、清廷警惕加深的訊息傳回辰谷後,劉飛親自給陳明遠下達密令:突破東洋侷限,揚帆南下,開拓南洋航道,建立海外隱秘商館,獲取西方物資與全球情報,為萬山築牢更遠的退路。
陳明遠深知這份使命的分量。
萬山的火種,不能只困於中原、東海、西域,必須走向更廣闊的海洋。一旦中原大亂、西域封關、東海封鎖,南洋便是萬山最後的退路與根基。
這一年,陳明遠已近天命之年,鬢角染霜,卻依舊精神矍鑠,精通航海、商貿、外語與隱匿之術,是萬山最適合執掌南洋航行的人選。他親自籌備此次遠航,挑選海源最精銳的航海子弟、最老練的商貿管事,集結兩艘由萬山工坊精心打造的遠洋福船。
這兩艘福船,體長七丈,寬兩丈,船身堅固,抗風破浪,船底包裹銅皮,抵禦礁石蟲蛀,船艙分隔隱秘,既能裝載貨物,又能藏匿人員、密信與戰備物資。船上裝載的貨物,皆是西方殖民者趨之若鶩的中原奇珍:
辰谷工坊燒製的琉璃玻璃,晶瑩剔透,遠超西方工藝;
天山、江南採集煉製的上等藥材,人參、鹿茸、三七、療傷聖藥,是海外貴族爭搶的珍品;
蘇杭織造的雲錦絲綢,色彩絢麗,輕柔如雲,為歐洲王室專屬奢侈品。
一切籌備妥當,暮春三月的一個清晨,海風輕拂,旭日東昇。
陳明遠一身深藍色海員勁裝,立於船頭,望著海源基地的燈火,對著送行的陳策與海源子弟沉聲叮囑:“守住基地,避開水師,待我歸來。”
言罷,揮旗下令,兩艘遠洋福船揚起白帆,藉著東南季風,緩緩駛離海島,如同兩支離弦之箭,揚帆南下,駛向未知的南洋海域。
航船避開清廷福建水師的巡查航線,沿臺灣海峽南下,過澎湖,經巴士海峽,一路乘風破浪。海上風急浪高,暴雨驟晴交替,陳明遠親自掌舵,憑藉多年航海經驗,指揮航船避開暗礁、漩渦,歷經二十餘日艱險航行,終於抵達呂宋島(菲律賓),停靠在殖民首府馬尼拉港外。
此時的呂宋,早已被西班牙殖民者佔據近百年。馬尼拉港是太平洋大帆船貿易的核心樞紐:西班牙人將美洲的白銀、礦產、呢絨經墨西哥運往馬尼拉,再從馬尼拉採購中原的絲綢、瓷器、茶葉,運回歐洲與美洲,是當時全球最富庶的貿易航線之一。
港內西班牙戰船林立,桅杆如林,白人殖民者、土著居民、閩粵華商往來穿梭,喧囂熱鬧,卻也等級森嚴,殖民氣息濃重。
陳明遠早已備好對策,將航船偽裝成閩粵民間私商船隊,自己化名“陳遠”,以江南大商的身份登岸。他深知西班牙殖民者貪婪好利,崇尚中原奇珍,當即備上一份厚禮:一對一人高的琉璃龍鳳擺件、十匹雲錦絲綢、兩箱上等老山參,親自前往馬尼拉殖民總督府,拜會西班牙總督。
總督府內,歐式建築富麗堂皇,西班牙總督身著華麗禮服,態度傲慢,初見陳明遠時頗為不屑。可當琉璃擺件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雲錦絲綢的光澤晃花雙眼時,總督的傲慢瞬間化作貪婪。
彼時西方玻璃工藝粗糙,遠不及萬山琉璃的晶瑩剔透;歐洲絲綢依賴東方進口,價格堪比黃金。這份厚禮,正中總督下懷。
陳明遠不卑不亢,以流利的西班牙語(早年隨西洋傳教士習得)言道:“在下乃中原華商,專營琉璃、絲綢、藥材,願與貴國通商,在馬尼拉設立商行,互通有無,共獲厚利。”
西班牙總督早已垂涎中原貿易的暴利,當即欣然應允,特許陳明遠以“遠記商行”的名義,在馬尼拉華商區開設隱秘商館,免去部分殖民稅賦,允許其自由參與馬尼拉大帆船貿易。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強權博弈,陳明遠以商貿為橋,以利益為引,悄無聲息地將萬山的觸角,扎入了西班牙殖民統治的南洋核心。
商館開設後,貿易迅速展開。
萬山的琉璃、絲綢、藥材一入市,便被西班牙商人、美洲商船搶購一空;陳明遠則用這些貨物,換回了大量美洲白銀(墨西哥鷹洋)——這是全球通用的硬通貨,是萬山儲備物資、打造火器、維繫據點的核心財力;換回歐洲精紡呢絨,為萬山子弟製作禦寒、耐磨的服飾;更重要的是,他費盡心思,從西班牙軍械商手中,購得一批最新式的西班牙火槍樣品。
這批火槍,比萬山現有的龍山一式步槍射程更遠、射速更快、工藝更精,是西方最新的軍械技術。陳明遠如獲至寶,將火槍拆解、繪圖,仔細記錄每一個零件的尺寸、工藝,準備帶回海源工坊,改良萬山火器。
在馬尼拉停留一月,商館穩固,貿易順暢,陳明遠留下兩名親信管事駐守,打理商行、收集西班牙殖民情報,自己則率領航船,繼續南下,駛向馬六甲。
馬六甲,地處南洋咽喉,是連線太平洋與印度洋的要道,東西方航船的必經之地,素有“海上十字路口”之稱。彼時馬六甲為荷蘭殖民者佔據,港內荷蘭戰船遊弋,管控嚴苛,卻也匯聚了全球商人:阿拉伯人、印度人、波斯人、華人、葡萄牙人、英國人,各色人種混雜,各類情報流通,是名副其實的情報十字路口。
陳明遠避開荷蘭殖民當局的盤查,將航船停靠在馬六甲港外的隱秘小島,以私商身份登岸,混跡於市井商棧之中。在這裡,他結識了幾位來自印度的波斯裔商人,彼此以茶會友,互通商貿資訊,竟收穫了遠超預期的驚天情報。
印度商人面色凝重,向陳明遠透露:
昔日強盛無比的莫臥兒帝國,已然徹底衰敗,皇帝昏庸,諸侯割據,內部戰亂不休,國土四分五裂,早已不復當年榮光;
而來自大西洋的英國東印度公司,趁虛而入,以商貿為名,行殖民之實,在印度孟加拉、馬德拉斯建立據點,購置火炮,組建軍隊,蠶食莫臥兒國土,已然成為印度次大陸的實際掌控者;
更令人心驚的是,英國人並不滿足於印度,正派遣商船,沿印度洋東進,在南洋諸島、緬甸、暹羅建立商館,觸角不斷伸向東亞,野心極大。
“這些紅毛番人,與西班牙、荷蘭殖民者不同。”印度商人指著東方,語氣驚懼,“他們不是隻為通商牟利,而是帶著槍炮、軍隊、律法,要佔據土地,奴役百姓,建立殖民國度。如今他們在印度得手,下一步,必是中原、南洋。這些人,日後必成東方的心腹大患!”
陳明遠聽罷,如遭驚雷,心頭巨震。
他執掌萬山海外事務多年,只知西方殖民者東來通商,卻從未想過,這些紅毛番的野心,遠不止於商貿,而是殖民整個東方。
準噶爾的威脅,是中原邊境的戰亂;清廷的黨爭,是王朝內部的更迭;可這些西方殖民者的崛起,是文明的入侵,種族的奴役,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萬山的使命,是存華夏文明火種,護中原蒼生安寧。若未來西方殖民者鐵蹄東來,鐵騎踏碎中原,文明斷絕,火種何存?
這一刻,陳明遠徹底明白了此次南洋航行的真正意義——不是簡單的拓展貿易,而是為萬山敲響警鐘,為華夏文明窺探未來的危機。
他當即與印度商人深談,詳細記錄莫臥兒帝國衰敗的細節、英國東印度公司的殖民手段、西方火器與航船的技術優勢,將所有情報整理成冊,又採購了一批印度香料、寶石、西洋航海圖,準備返程。
在馬六甲停留半月,陳明遠將所有情報、物資、火槍樣品、西洋海圖盡數裝船,不再停留,藉著西北季風,率領兩艘福船,踏上返程之路。
海上航行一月,歷經風浪,避開清廷水師與荷蘭戰船的巡查,終於在盛夏時節,平安返回東海海源基地。
登岸的第一時間,陳明遠便將南洋航行的全部成果、情報、圖紙、樣品整理妥當,寫下一封長達數千言的絕密密信,快馬加鞭,送往湘贛幕阜山辰谷基地。
密信之中,他詳細彙報了呂宋通商、馬尼拉商館、西班牙貿易成果,更著重寫下了在馬六甲的見聞,字字凝重,句句驚心:
“……臣於馬六甲遇印度商賈,得知莫臥兒帝國崩解,英吉利紅毛番佔據印度,蠶食南洋。此輩非為通商,實為殖民,船堅炮利,野心滔天,視東方諸國為囊中之物。臣斗膽斷言:此輩不出百年,必東來犯境,為華夏心腹大患,遠勝準噶爾、沙俄之擾。”
“我萬山立世,為存文明火種。今中原內亂未平,西域邊患未息,海外夷狄又起,危機四伏。懇請主公下令,拓展南洋航道,增建遠洋航船,改良西方火器,收集全球情報,為萬山、為華夏,築牢海上防線,守護火種不絕……”
辰谷,核心議事堂。
劉飛捏著陳明遠的密信,一字一句讀完,原本溫和的神色,變得無比凝重。
元老會、執行層的核心骨幹盡數到場,李毅從西域趕回,李靖、陳策侍立兩側,所有人都被密信中的情報所震撼。
劉飛緩緩放下密信,走到天下輿圖前,指尖劃過南洋、印度、歐洲的方位,聲音低沉而悠遠:
“明遠此行,居功至偉。他不僅拓展了南洋商路,更讓我們萬山的視野,從東海、西域,投向了整個天下。”
“我們以往只知守中原、藏火種,卻不知海外已然天翻地覆。莫臥兒帝國,昔日與我大清齊名的大帝國,竟被一群紅毛番殖民者蠶食殆盡。這是前車之鑑,更是警鐘長鳴。”
“西方殖民者的威脅,是千年未有之變局。清廷閉目塞聽,海禁鎖國,對海外變局一無所知;可我們萬山,不能不知,不能不防。”
他當即下達指令,定下萬山海外拓展的新戰略:
第一, 全力支援海源基地,增造遠洋福船,擴大南洋貿易,鞏固呂宋、馬六甲隱秘商館,建立南洋情報網;
第二, 將西班牙火槍樣品、西洋海圖分發辰谷、海源工坊,集合工匠,改良萬山火器,學習西方航海技術;
第三, 選拔精通外語、航海的子弟,組建海外行走,遠赴印度、南洋,深入探查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動向;
第四, 西源、辰谷、海源三線聯動,儲備白銀、糧食、藥材、火器,應對未來百年之變局。
李毅躬身嘆道:“主公遠見,明遠深謀。我等以往只知守一隅,如今方知,天下之大,危機之深,萬山的使命,遠比想象中更重。”
李靖、陳策等二代子弟,亦是心潮澎湃。
他們終於明白,萬山守護的,不僅是一方淨土,更是華夏文明的火種;萬山佈局的,不僅是中原一隅,更是整個天下的未來。
海源基地的碼頭上,陳明遠望著南下的航道,海風拂動他的衣袍。
兩艘遠洋福船靜靜停泊,船身承載著中原的奇珍,也承載著萬山的希望與警惕。
康熙五十年的這場南洋航行,不僅拓展了萬山的海外據點,更讓萬山第一次看清了全球格局的暗流,為百年後的危機,埋下了最早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