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年,深冬子夜。
萬山總寨的地下議事堂,隔絕了外界的風雪與嚴寒,唯有一盞牛油油燈懸在堂中,燈芯搖曳,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炭火盆裡的木炭燃得通紅,溢位的暖意卻驅不散堂內凝重到極致的氣氛。
方才哨兵退去,石門緊閉,整座地下議事堂成了與世隔絕的孤島。
那名自稱來自西域的異族男子,在確認周遭再無閒雜人等後,微微躬身,抬手拂去臉上用於偽裝的塵垢,深目高鼻的輪廓愈發清晰。他褪去一身風塵僕僕的商販粗袍,露出內裡繡著暗金纏枝紋的西域服飾,語氣也褪去了先前的客套,變得鄭重而肅穆:
“劉主公,方才在下化名阿布都,乃是萬里潛行的自保之計,還望主公海涵。在下真名哈桑,是葉爾羌汗國伊斯哈格大汗親封的首席密使,兼任大汗親衛統領,此番東行,身負汗國存亡之重任。”
劉飛端坐主位,指尖輕叩案几,神色平靜無波,眼底卻閃過一絲瞭然。他早已看出此人絕非尋常商人,周身氣度沉穩,眼神銳利,步履間暗藏軍旅鋒芒,確是汗國重臣無疑。
“哈桑使者,千里迢迢自西域而來,避過清軍關卡、三藩殘兵、大漠風沙,抵達萬山這湘贛深山,實屬不易。”劉飛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穩,“你方才所言,葉爾羌汗國、準噶爾、俄羅斯,皆是我中原罕聞的異域局勢,不妨細細道來。”
李毅按刀立於劉飛身側,眼神警惕地盯著哈桑,隨時應對突發變故;陳明遠則垂手而立,目光緊鎖對方,將每一句話、每一個神色都記在心中,以備後續研判。
哈桑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油燈昏黃的光暈,語氣沉重,揭開了一幅遠在萬里之外、中原之人從未知曉的西域危局:
“我葉爾羌汗國,盤踞天山南路,坐擁喀什噶爾、葉爾羌、和田等綠洲城邦,掌控絲綢之路中段,向來與中原商賈互通有無,安居樂業。可近十年來,西域風雲突變,汗國已是腹背受敵,危在旦夕。”
“首患,在準噶爾部。漠西蒙古的準噶爾部落,在首領噶爾丹的統領下,橫掃漠西諸部,統一衛拉特蒙古,兵鋒日盛,已成西域霸主。噶爾丹狼子野心,垂涎我汗國的綠洲、牲畜與人口,連年發兵侵擾我東部邊境,攻破城池,屠戮百姓,掠奪糧草。我汗國的騎兵雖驍勇,卻難敵準噶爾的鐵騎與火器——他們從西方異族手中,購得了大批火繩槍,火力兇悍,我軍節節敗退,東部三城已然淪陷。”
“次患,在俄羅斯。”
提到這個名字,哈桑的眼中迸發出刻骨的恨意,聲音也不自覺地加重:“這是一個極西之地的野蠻國度,國民被稱作羅剎人,騎著高頭大馬,手持鋼製火槍,驅使著哥薩克騎兵,越過烏拉爾山脈,一路向東燒殺搶掠,短短數十年,便佔領了廣袤無垠的西伯利亞,如今已兵臨貝加爾湖,兵鋒直指我汗國北部邊境。他們所到之處,城池被毀,部落被滅,比準噶爾更加殘暴,更加貪婪。”
“準噶爾在東,俄羅斯在北,兩大強敵虎視眈眈,我葉爾羌汗國,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覆滅。”
哈桑說到此處,單膝跪地,對著劉飛深深一拜,目光灼灼,滿是懇切:“大汗曾透過絲綢之路的商隊,從澳門西洋人口中,得知東方的秘聞——湘贛深山之中,有一支漢家隊伍,堅守不屈,手握神器火器,曾以數千之眾,擊退清廷數萬滿洲鐵騎,火器之精,冠絕東方。”
“大汗知曉,唯有得到貴方的火器之術,汗國才能造出剋制準噶爾、俄羅斯的神兵,才能守住家園,延續國祚。”
“此番我東行之前,大汗立下重誓,若貴方願傳授火器鑄造、火藥配製之術,葉爾羌汗國願以三重重利相報,永世不忘!”
哈桑直起身,一字一句,清晰地報出汗國的誠意:
“第一,貢奉西域良馬。每年向萬山輸送伊犁良馬百匹、汗血寶馬十匹,皆是日行千里、耐力超群的戰馬,補足貴方無戰馬之短板;
第二,敬獻和田美玉。每年奉上和田羊脂玉千塊、彩玉萬枚,玉石為天下硬通貨,可換糧、可易物、可通四方,解貴方物資之困;
第三,開放絲路貿易。為萬山商隊頒發汗國專屬通關文書,絲路西域段全境免稅,汗國騎兵全程護送,保障商隊安全,讓貴方打破清廷的海禁與陸封,直通中亞、西洋,獲取無盡物資與情報。”
良馬、美玉、絲路貿易權。
三重重利,每一項都戳中了萬山當下的致命短板。
萬山蟄伏深山,最缺的便是戰馬——護衛隊皆為步兵,缺乏機動戰力,一旦遭遇清軍騎兵圍剿,只能依託地形死守;玉石是無需擔風險的硬通貨,遠比金銀更易在亂世中流通;絲路貿易更是打破清廷封鎖的救命通道,自遷界禁海後,萬山與鄭氏的海上聯絡時斷時續,若能打通西域商路,便等於擁有了一條永不枯竭的物資與情報生命線。
議事堂內,油燈噼啪一聲,燈花爆響。
李毅的呼吸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動容。他執掌軍務,最清楚戰馬對萬山的意義;陳明遠也眉頭微挑,絲路貿易對情報網的拓展,堪稱天賜良機。
唯有劉飛,始終沉默不語,垂眸凝視著案上那封寫滿突厥文的羊皮信,神色深沉,無人能窺知其心中所想。
他的腦海中,飛速翻湧著在澳門四年所學的西洋地理典籍。
在利瑪竇、湯若望留下的手稿中,他曾見過“俄羅斯”“莫斯科”“西伯利亞”的記載,知道這是一個疆域遼闊、尚武好戰的西方帝國,其東進的腳步絕不會止步於西伯利亞。待其消化西伯利亞之地,必然會南下中原,成為華夏北方的心腹大患。
而準噶爾噶爾丹,此人野心勃勃,一統漠西后,必然會東進染指中原蒙古諸部,成為清廷西北的頭號邊患。
葉爾羌汗國,正是橫亙在準噶爾與俄羅斯東進路上的第一道屏障。
若葉爾羌覆滅,準噶爾無後顧之憂,必然全力東進;俄羅斯則可借道西域,直逼中原西北。百年之內,華夏西北將永無寧日,戰火連綿,百姓遭殃。
萬山的火器,是當下唯一能扶持葉爾羌、牽制兩大強敵的籌碼。
這早已不是萬山一隅的生存之爭,而是關乎華夏百年邊疆安危的大局。
可風險,同樣如影隨形。
萬山的核心火器技術,是龍山二式燧發槍、改良膛線火炮、防潮火藥配方,這是萬山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旦全盤傳授,技術外洩,若是葉爾羌汗國日後倒戈,或是被強敵攻破,火器技術落入準噶爾、俄羅斯之手,便是引火燒身,禍及中原。
更何況,萬山與西域相隔萬里,關山阻隔,大漠茫茫,中間隔著清廷的統治腹地、三藩殘兵、蒙古諸部,聯絡、貿易、技術輸送,每一步都九死一生。一旦被清廷察覺萬山與西域異域勢力勾結,必然會被扣上“通夷叛國”的罪名,調集全國兵力圍剿,萬山十餘年蟄伏的火種,將瞬間化為灰燼。
守,固守深山,繼續深埋火種,可苟安一時,卻坐視西域屏障覆滅,未來華夏西北邊患無窮;
進,聯結西域,傳授火器,可破封鎖、獲重利、制強敵,卻要承擔技術外洩、引火燒身的滅頂風險。
守,是一代人的安穩;
進,是百年後的基業。
劉飛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羊皮信上陌生的突厥文字,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想起了磐石防線四萬軍民的鮮血,想起了十餘年蟄伏的初心,想起了百年樹人的大計,想起了華夏萬里江山的未來。
萬山的使命,從來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守護漢家百姓,守護華夏山河。
眼前的抉擇,早已超越了萬山的生存,上升到了華夏邊疆安危的高度。
哈桑見劉飛久久不語,心中忐忑,卻也不敢催促,只是靜靜跪地等候。他知道,這是關乎兩個勢力存亡的抉擇,容不得半分輕率。
李毅壓低聲音,湊到劉飛耳邊:“主公,風險太大!西域萬里之遙,我們鞭長莫及,火器技術一旦外洩,後患無窮!清廷一旦察覺,我們萬劫不復!”
陳明遠則輕聲反駁:“主公,這是破局的唯一機會!良馬、玉石、絲路,能讓萬山徹底擺脫清廷的封鎖,百年樹人之計,也能借此延伸至西域、西洋,視野格局,將完全不同!”
兩人的意見,針鋒相對,正是劉飛心中權衡的利弊。
油燈的光暈,映著劉飛清癯的面容,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哈桑身上,神色依舊平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
“哈桑使者,你帶來的局勢,重利,還有葉爾羌大汗的誠意,我已知曉。”
“但此事,關乎萬山的生死存亡,關乎華夏的邊疆安危,絕非我一人一言可決,更非一時三刻能定奪。”
“西域的未知,俄羅斯的野心,準噶爾的兇悍,技術的外洩風險,清廷的虎視眈眈……每一項,都需細細研判,層層推演。”
劉飛站起身,走到哈桑面前,伸手將他扶起:“你萬里跋涉,一路艱辛,先在萬山安心歇息。我會召集萬山核心,連夜商議此事,三日之後,我必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
哈桑聞言,心中懸著的巨石稍稍落地,連忙躬身行禮:“多謝劉主公!在下願在此靜候佳音,任憑主公安排,絕不擅自走動,絕不洩露半分機密!”
劉飛微微頷首,示意門外的護衛進來:“帶哈桑使者前往後山隱蔽客舍,嚴加保護,不得有任何怠慢,也不得讓其擅自離開半步。”
“是!”兩名護衛應聲而入,恭敬地引著哈桑退下。
石門再次緊閉,地下議事堂內,又只剩劉飛、李毅、陳明遠三人。
炭火盆的熱氣,依舊溫暖,可三人的心頭,卻都沉甸甸的。
李毅攥緊拳頭:“主公,真的要考慮與西域結盟?這一步,太險了!”
陳明遠嘆道:“險中求勝,本就是萬山的宿命。從前對抗清廷,險;收容難民,險;拒絕招撫,險;如今聯結西域,亦是險。可不險,便沒有生路。”
劉飛走到議事堂的石壁前,望著牆上懸掛的天下輿圖。
輿圖上,湘贛深山只是小小的一點,東南沿海是鄭氏的地盤,而西域,是一片未標註完全的空白,遙遠而神秘。
他的指尖,從萬山,滑向西北,越過黃河、河西走廊,落在那片空白的西域之地,最終停在更北方的西伯利亞。
“俄羅斯東進,是華夏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劉飛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穿透時空的遠見,“準噶爾崛起,是西北百年的邊患。葉爾羌,是我們唯一能提前佈局的屏障。”
“三日之後,無論結果如何,萬山的路,都將從此改變。”
“我們不再只是湘贛深山的守火人,我們的目光,要望向萬里之外的西域,望向更遙遠的西方。”
油燈漸漸燃盡,昏黃的光暈一點點黯淡。
窗外,風雪漸停,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絲微弱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即將來臨。
而萬山,即將迎來自蟄伏以來,最艱難、最宏大、最兇險的抉擇。
哈桑在萬山的靜候,是等待一個汗國的生機;
劉飛在深夜的沉思,是抉擇一個民族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