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四年秋,三藩之亂的戰火已燒至鼎盛。
吳三桂自立為“周王”,建立吳周政權,麾下大軍橫掃湖南全境,湘江兩岸盡豎周國旗號,清軍節節敗退,沿江防線一觸即潰。其麾下頭號悍將馬寶,親率三萬精銳鐵騎、火器營東進,連克醴陵、萍鄉,兵鋒直抵湘贛交界的萬山故地,昔日戰火焚燬的落雁鎮、磐石防線舊址,已然淪為吳軍的前哨大營。
馬寶此人,驍勇善戰,深諳兵法,是吳三桂最倚重的心腹。率軍進駐萬山故地後,他一面構築防線抵禦清軍反撲,一面派人打探當地民情虛實,很快便從當地鄉老、潰兵口中,得知了一個隱秘訊息:當年死守萬山、讓清廷頭疼十餘年的劉飛殘部,並未覆滅,依舊潛藏在湘贛深山之中,且手握精良火器,戰力驚人。
萬山火器的威名,早已傳遍南方。無論是當年硬抗清廷數十萬大軍的磐石防線,還是近年隱秘流傳於民間的改良燧發槍、防潮火藥,都讓各方勢力垂涎三尺。馬寶深知,山地作戰本就是吳軍短板,若能拉攏萬山餘部,得其火器與山地戰法,便能徹底掌控湘贛交界,開啟進軍江西、直逼江南的通道;即便無法拉攏,也絕不能讓這支勢力倒向清廷。
思慮再三,馬寶當即決定,向萬山丟擲橄欖枝。
他挑選了一名能言善辯的心腹幕僚,化名“張忠”,扮作走山貨郎,攜帶重金厚禮與吳三桂的親筆密信,避開清軍斥候,沿著萬山故地的深山小徑,一路潛行,尋找萬山隱秘基地的入口。
此時的萬山深山總寨,早已進入最高警戒狀態。
吳軍逼近故地,清軍退守江西,湘贛交界成了兩軍廝殺的前沿,戰火隨時可能蔓延至深山腹地。總寨四周的暗哨增至三倍,絕壁關隘設下滾木礌石,水力工坊暫停外露作業,辰谷、南源、落星谷三大據點同步戒備,斥候晝夜穿梭山林,緊盯兩軍動向。
張忠剛進入幕阜山腹地,便被萬山外圍暗哨擒獲。
暗哨搜出他暗藏的黃金、密信,卻未傷其性命,按照劉飛的預先指令,矇住其雙眼,由專人護送,七拐八繞穿過密林、絕壁、陷阱陣,耗時整整一日,才將他帶入萬山總寨的議事堂外。
待到矇眼布解開,張忠才驚覺自己置身於一座藏於山腹的宏偉石堂之中。
四壁青石板寒氣逼人,堂內站著十餘位身著勁裝、眼神銳利的漢子,個個氣息沉穩,不怒自威;堂首主位上,端坐一位中年男子,素衣布袍,面容清癯,眉眼間透著歷經滄桑的沉靜與威儀,正是萬山之主——劉飛。
張忠定了定神,立刻按照馬寶的吩咐,躬身行禮,態度恭敬至極:“在下張忠,奉周王殿下、馬寶將軍之命,特來拜見劉主公,獻上殿下親筆信與薄禮,共商反清大計!”
話音落,隨行的吳軍士卒抬上三口木箱,依次開啟:
第一箱,黃澄澄的馬蹄金堆疊如山,足足五百兩,足夠萬山千人部眾一年糧餉;
第二箱,江南雲錦、西域絨緞百匹,質地精良,皆是貴重之物;
第三箱,二十柄吳軍精製腰刀、十副鐵甲,鍛造工藝遠超清軍制式裝備。
厚禮之外,張忠雙手捧著一封燙金密信,信皮以硃紅漆封,蓋著吳三桂專屬的“周王玉璽”印記,字跡蒼勁,透著刻意堆砌的懇切。
劉飛抬手,身旁護衛接過密信,呈到他的面前。
他緩緩拆開信箋,目光掃過紙上文字,神色自始至終平靜無波,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吳三桂的親筆信,寫得極盡拉攏之能事:
信中開篇便將劉飛捧為“漢家脊樑、抗清義士”,盛讚萬山當年以一隅之地死守抗清,浴血奮戰,名震天下,惋惜萬山遭清廷圍剿、故土淪陷的遭遇;隨即痛斥清廷殘暴,剃髮易服、屠戮百姓,禍亂中原;最後話鋒一轉,許諾只要萬山歸順吳周政權,共舉伐清大旗,便即刻恢復萬山全部舊地,重築落雁鎮、磐石防線,封劉飛為“萬山侯”,爵位世襲罔替,永鎮湘贛。
信末,吳三桂更是以“同復漢家山河”為幌子,催促劉飛即刻表態,派軍配合吳軍攻打江西清軍,共圖大業。
封侯世襲,恢復舊地。
這是任何一支殘部都難以拒絕的誘惑。
當年萬山將士浴血奮戰,所求的便是收復故地、守護百姓;如今吳三桂一句話,便許諾了世襲爵位、故土重歸,看似誠意滿滿,實則包藏禍心。
劉飛將信箋輕輕放在案上,淡然一笑,笑聲清冷,迴盪在寂靜的議事堂內。
“吳三桂……”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看透一切的漠然,“當年大明山海關總兵,手握重兵,卻在國破家亡之際,開啟關門,引清兵入關,讓韃虜鐵騎踐踏中原,屠戮我漢家百姓千萬。”
“之後他率軍南下,追殺南明永曆帝至緬甸,親手將永曆帝絞殺,覆滅我大明最後一絲血脈,雙手沾滿了漢家天子、義軍將士的鮮血。這樣一個賣國求榮、背主弒君的千古罪人,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反清復明的周王?”
“他許我封侯,許我恢復舊地,不過是看中萬山的火器與山地戰力,想拉我們萬山,給他當炮灰,替他抵擋清軍的兵鋒,助他完成稱帝登基的野心罷了。”
“想讓我們萬山,與這等反覆小人、漢家賊子同流合汙?痴心妄想。”
一席話,字字誅心,道盡吳三桂的醜惡嘴臉。
議事堂內的萬山核心成員,個個面露憤然。
李毅攥緊拳頭,指節發白,上前一步,厲聲喝道:“主公!這吳三桂狼子野心,當年害死永曆帝,如今又來利用我們!末將請求,斬了這來使,將首級送還給馬寶,讓他們知道,我們萬山絕不與賊人為伍!”
陳明遠連忙抬手攔住李毅,對著劉飛躬身道:“主公,李將軍所言解氣,但萬萬不可斬來使。如今吳軍兵鋒正盛,盤踞萬山故地,與我萬山僅一山之隔,若斬使決裂,馬寶必然惱羞成怒,率軍圍剿深山,我萬山雖有戒備,卻也會暴露根基,陷入戰火之中,違揹我們蟄伏蓄力的初衷。”
“明遠所言極是。”劉飛微微頷首,眼中閃過讚許,“吳三桂、馬寶不可信,卻也不可此刻得罪。我們的對策,只有八個字:不拒不應,拖延觀望。”
他看向堂下的張忠,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回去告訴馬寶將軍,周王殿下的美意,萬山心領了。只是萬山部眾蟄伏深山十餘年,早已習慣自保求生,不問天下紛爭。如今吳周與清廷交戰,大勢未明,萬山不敢輕易站隊,需觀察時局,安撫部眾,從長計議。”
張忠聞言,心中一急,連忙上前勸說:“劉主公!周王殿下兵強馬壯,席捲南方,清廷覆滅指日可待!恢復萬山舊地、封侯拜相就在眼前,您何必觀望?若錯失良機,日後清廷反撲,萬山再無出頭之日啊!”
“時機未到,不必多言。”劉飛抬手打斷,語氣淡漠,“萬山自有考量,你且帶著禮物回去覆命。何時有定論,我萬山自會派人通知馬寶將軍。”
說罷,劉飛不再多言,起身轉入後堂,將接待密使的事宜,全權交給了李毅。
李毅心領神會,按照劉飛的指示,擺出一副模稜兩可、猶豫不決的姿態。
他將張忠安置在總寨外的隱蔽客舍,好酒好肉招待,卻絕口不提歸順、結盟之事;張忠屢次催促表態,李毅便以“部眾意見不一”“各據點未通訊息”“糧草軍械未備”為由,百般拖延。
“張先生有所不知,我萬山分駐總寨、辰谷、南源、落星谷四處,相隔千里,主公需召集四方首領共議,才能定奪,少則一月,多則三月,急不得啊。”
“萬山將士皆是山野之人,當年故土淪陷,心有餘悸,怕再遭戰火屠戮,需慢慢安撫,不能強行下令。”
“清廷斥候遍佈深山,若我萬山貿然表態,訊息走漏,清軍必先圍剿我們,周王殿下遠在湖南,怕是遠水難救近火啊。”
李毅的話,句句看似有理,實則全是拖延之詞。
既不拒絕吳周的拉攏,讓馬寶心存幻想;也不承諾任何條件,不給吳周任何把柄。
張忠被困在萬山客舍,進不得退不得,威逼利誘用盡,李毅始終油鹽不進,態度模糊,只能乾著急。
他哪裡知道,萬山早已定下死計:絕不依附吳周,絕不參與三藩之亂,絕不暴露自身實力。
所謂的“觀察形勢”,不過是劉飛丟擲的緩兵之計,一邊穩住馬寶,避免吳軍圍剿;一邊藉著吳清對峙的空隙,繼續擴張辰谷基地,收攏流民,鍛造火器,壯大實力。
三日後,張忠見李毅始終不肯鬆口,無奈之下,只能留下吳三桂的密信與厚禮,悻悻離去。
他一路趕回吳軍前哨大營,將萬山的態度一五一十稟報給馬寶。
馬寶聽完,眉頭緊鎖,沉吟良久。
他雖不滿萬山的拖延,卻也明白,萬山手握精良火器,盤踞深山,易守難攻,強攻必然損兵折將,得不償失;且萬山並未明確拒絕,尚有拉攏的餘地,不如暫且放任,待平定江西清軍後,再做計較。
於是,馬寶下令,吳軍駐守萬山故地,不得擅自進入深山圍剿萬山,保持中立觀望。
萬山就此,憑藉一招“拖字訣”,巧妙化解了吳周政權的拉攏,避開了戰火波及,繼續在深山之中,隱秘蓄力。
總寨後堂,劉飛站在沙盤前,看著萬山故地的標註,眼神堅定。
“吳三桂的橄欖枝,是毒餌,不是福緣。”他輕聲自語,“封侯拜相、恢復舊地,皆是泡影。我們萬山的初心,從來不是為了一己爵位,不是為了割據一方,而是為了天下百姓,為了驅逐韃虜,為了真正的漢家復興。”
“吳周也好,清廷也罷,皆是一丘之貉。”
“我們要等的,不是三藩的勝利,不是清廷的衰敗,而是天下民心所向,而是萬山星火燎原的那一刻。”
李毅、陳明遠站在一旁,齊齊躬身:“主公高瞻遠矚,我等謹遵號令!”
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掠過深山密林,無聲無息。
吳周的橄欖枝,被萬山輕輕擋開;清廷的兵鋒,被三藩牽制;深山之中的火種,依舊在默默燃燒。
在這場天下大亂的棋局中,萬山不執白,不執黑,不站隊,不依附,只做最沉穩的旁觀者,最隱忍的蓄力者。
而這份隱忍,終將在不久的將來,化作撼動天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