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南的匠作營,早已不復往日的焦灼混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狂熱。三個月來,這裡的熔爐從未冷卻,鐵水奔流如赤色星河,工匠們的眼中佈滿血絲,雙手被火星燎得滿是傷痕,卻無人敢有片刻停歇,多爾袞的諭旨如同懸頂利劍,“三月不成,全營論罪”的警告,讓每一個人都在生死邊緣掙扎。而此刻,匠作營中央的試射場上,數百名工匠與監工屏息凝視,南懷仁與劉啟元並肩而立,手中緊攥著一支嶄新的火銃,槍身黝黑髮亮,槍管刻著細密的螺旋膛線,正是他們耗盡心血研製出的仿製火器。
“點火!”南懷仁一聲令下,一名精挑細選的清軍士兵端起火銃,架在三腳架上,瞄準兩百步外的靶心。火繩引燃,“砰”的一聲巨響,硝煙瀰漫中,遠處的靶心應聲出現一個孔洞。監工們連忙奔去查驗,回來時滿臉狂喜:“中了!兩百步外精準命中!威力足以穿透三層甲片!”
劉啟元長舒一口氣,眼中閃過劫後餘生的慶幸。這支火器的研製,堪稱一場豪賭。他們拆解了數十枚萬山步槍的殘骸,從炸斷的槍管中還原出膛線的角度與深度;透過朝鮮商人高價購得西洋火繩槍的圖紙,借鑑其擊發機構的設計;更不惜耗費百萬兩白銀,從蒙古草原購得高純度鐵礦,反覆試驗鍊鋼工藝。無數次的失敗後,他們終於攻克了膛線加工、火藥配比、槍管淬火三大難關,造出了這支足以與萬山“龍山一式”抗衡的火銃。
“攝政王有令,此銃命名為‘破山銃’!”傳旨太監的聲音刺破喧鬧,“即刻量產,首批一千支,優先裝備圖海麾下銳健營!餘下火器,三個月內完成五千支,配發給西南與東南前線清軍!”
訊息傳到養心殿,多爾袞親自前往匠作營視察。他端起一支“破山銃”,掂量著沉甸甸的槍身,聽著南懷仁彙報效能:“啟稟攝政王,‘破山銃’射程兩百步,精度雖略遜於萬山龍山一式,但勝在威力強勁;採用改良火繩擊發,故障率較我軍舊銃大幅降低;月產能已達一千五百支,足以滿足前線需求。”
多爾袞滿意地點頭,指尖劃過冰冷的膛線:“劉飛依仗火器橫行,如今我大清有了‘破山銃’,看他還能囂張多久!傳旨圖海,即刻將首批‘破山銃’運往武昌,令其整訓銳健營,試探萬山虛實!”
半月後,武昌清軍大營,圖海撫摸著手中的“破山銃”,眼中滿是志得意滿。銳健營是清廷抽調八旗精銳組建的特種部隊,共三千人,此前因萬山火器威力而束手束腳,如今全員換裝“破山銃”,再配上仿製的輕型火炮,圖海終於找回了久違的信心。
“將軍,‘破山銃’試射完畢,兩百步內命中率達七成,穿透性與龍山一式不相上下!”銳健營統領塔布囊躬身稟報,“將士們士氣高漲,願即刻出戰,奪回沅江以東的失地!”
圖海搖頭輕笑:“不急。萬山的龍山二式仍在,我們雖縮小了差距,卻未形成優勢。傳令下去,即日起,每日派遣小股部隊,攜帶‘破山銃’,在沅江防線進行武裝偵察,試探萬山軍的反應;若遇小規模接戰,務必展示‘破山銃’的威力,挫其銳氣!”
東線的平靜,就此被徹底打破。
沅江沿岸的萬山軍哨所,首先感受到了異樣。以往清軍的武裝偵察,多是弓箭與老式鳥銃,射程短、精度差,萬山軍憑藉龍山一式便能輕鬆壓制。可這一日,清軍的偵察小隊在一百八十步外,突然發起齊射,密集的彈雨呼嘯而來,竟擊穿了哨所的木質柵欄,兩名哨兵不幸中彈身亡。
“清軍的火器怎麼這麼厲害?”倖存的哨兵驚魂未定,看著柵欄上密集的彈孔,滿臉驚駭。他們急忙架設龍山二式,進行反擊,兩百五十步的射程優勢讓清軍迅速撤退,但這次遭遇,讓前線將士們首次感受到了壓力。
類似的挑釁在接下來的十日裡接連發生。清軍的偵察小隊如同鬼魅,時而在江防堡壘外遠距離射擊,時而襲擾萬山軍的糧道運輸隊,甚至有一次,他們利用“破山銃”的射程優勢,在兩百步外與萬山軍的巡邏隊對峙,雙方互射半個時辰,萬山軍雖憑藉龍山二式的精度佔據上風,但清軍的火器威力與射程,已不再是此前的不堪一擊。
“將軍,清軍的新火器‘破山銃’,射程至少兩百步,威力能穿透普通鐵甲,月產能怕是不低!”前線將領周勝的急報,迅速送到萬山城的軍機堂。
劉飛看著急報,眉頭緊鎖。他拿起桌上的“破山銃”彈丸——這是巡邏隊在對峙後蒐集到的,與龍山一式的彈丸相似,卻更為粗笨,膛線痕跡也略顯雜亂。“果然,清廷還是追上來了。”劉飛語氣平靜,卻難掩眼底的凝重,“‘破山銃’雖在可靠性、射速和工藝上不如龍山二式,但它的出現,意味著我們的技術代差被急劇縮小。圖海頻繁挑釁,就是想試探我們的底線,看看我們是否還能憑藉火器優勢穩壓他們一頭。”
軍機堂內,核心層們神色嚴肅。王辰拿著彈丸,語氣肯定:“這‘破山銃’的膛線加工工藝粗糙,火藥配比也不夠精準,連續射擊二十發後,槍管便會過熱,故障率應該不低。但清廷勝在資源雄厚,只要量產規模上去,哪怕是次品率高,也能形成數量優勢。”
“更麻煩的是圖海的心態。”秦嶽補充道,“此前他被我們打怕了,龜縮不前;如今有了‘破山銃’,信心大增,頻繁挑釁,就是想激怒我們,讓我們貿然出戰,他好趁機尋找破綻。”
周勝站起身,眼中閃過戰意:“總督,不如我們集中兵力,給圖海一個教訓!讓他知道,即便有了‘破山銃’,也不是我們的對手!”
“不可。”劉飛抬手製止,“圖海的目的就是讓我們出戰。我們的優勢仍在——龍山二式的射程、精度、可靠性都優於‘破山銃’,飛雷炮與轟天臼炮的體系化優勢,清廷尚未形成。此時貿然出戰,正中圖海下懷。我們的應對,應當是‘穩守反擊,示強於敵’。”
當即,劉飛做出部署:
第一,前線部隊收縮防線,以沅江三堡為核心,依託堡壘工事與火炮優勢,嚴防清軍突襲;巡邏隊改為“小隊編組,遠距離偵察”,避免與清軍在平原地帶長時間對峙,若遇挑釁,以龍山二式的精準射擊予以反擊,速戰速決。
第二,軍械坊加快龍山二式的量產,月產能從三百支提升至四百支,優先補充前線部隊;同時,龍山三式的研發提速,重點攻克“高射速”與“穿甲增強”兩大難題,務必在半年內完成試產,重新拉開技術代差。
第三,令監察司加大對清廷匠作營的情報蒐集,重點探查“破山銃”的量產規模、故障率、以及清廷輕型炮的仿製進展;派遣細作混入武昌城,設法獲取“破山銃”的完整樣品與生產工藝。
第四,向李定國、鄭成功傳遞清廷技術突破的情報,提醒他們做好應對準備,同時提議三方加快協同作戰預案的落實,若清廷在東線發起大規模進攻,鄭成功從東南襲擾,李定國在西南牽制,形成聯動。
命令傳達到前線,萬山軍的應對迅速而堅決。江防堡壘的火炮全部架設到位,龍山二式步槍手佔據制高點,形成交叉火力;巡邏隊配備望遠鏡,在兩百五十步外發現清軍便立即通報,依託地形進行反擊。
一次,清軍的一支五百人的精銳小隊,攜帶二十支“破山銃”,試圖襲擾萬山軍的糧道。萬山軍的巡邏隊在兩百三十步外發現目標,立即通報附近的遊擊支隊。遊擊支隊依託山地地形,以龍山二式進行遠距離精準打擊,飛雷炮也迅速到位,對著清軍陣地發起轟擊。清軍雖以“破山銃”反擊,卻因射程不足、精度欠佳,難以形成有效壓制。激戰一個時辰後,清軍傷亡百餘人,狼狽撤退,而萬山軍僅付出十餘人傷亡的代價。
這場小規模的反擊戰,讓圖海的囂張氣焰收斂了不少。他意識到,即便有了“破山銃”,萬山軍的體系化戰力與地形優勢,仍不是輕易可以撼動的。但他並未放棄,而是調整策略,一面繼續以小股部隊進行試探,一面加快銳健營的整訓,等待更多“破山銃”與仿製火炮的列裝,妄圖形成數量優勢後,再與萬山軍決戰。
沅江兩岸,清軍與萬山軍的對峙愈發緊張。江面上,雙方的偵察船頻繁出沒;江岸線上,火炮的轟鳴聲偶爾響起;山地間,巡邏隊的遭遇戰時有發生。戰爭的陰雲,如同厚重的烏雲,再次在東線聚集,壓得人喘不過氣。
萬山城的軍械坊內,爐火比往日更旺。工匠們晝夜不停地趕製龍山二式,同時加班加點研發龍山三式。王辰帶著核心團隊,反覆試驗新的火藥配方與膛線設計,誓要在清廷追上之前,再次拉開技術差距。
劉飛站在北門城樓上,望著東線的方向,手中緊握著一支龍山二式步槍。他知道,“破山銃”的出現,只是一個開始。清廷的技術追趕不會停止,未來的東線戰場,將不再是萬山單方面的火器壓制,而是技術、戰術、資源與意志的全面較量。
均衡已被打破,鋒芒再次交鋒。東線的風,愈發凜冽,一場更大規模的戰事,正在悄然醞釀。而萬山,必須在這場較量中站穩腳跟,守住技術優勢,才能在天下棋局中,繼續掌握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