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負手站在輿圖面前看著安慶府的地形。
周元吉比他想象中更難對付,與周元吉一條船上的人太多,那軍師寫下的這些年周元吉賄賂的名單,若是送回京城,只怕也要引起軒然大波。
現在留給他兩條路,留在這裡仍舊等著保寧府的人來,但他手上只有五百精衛,周元吉和韃子裡應外合進城圍剿,自己不一定是對手,但是早早佈局用力一搏鬥,也是有可能可能撐到兩日後保寧府帶兵來的。
只是,周元吉放賊兵遊騎入城劫掠,百姓要受連累,他自顧不暇,如何保城中百姓。
再有一條路,趁周元吉還沒動手前出城,既護住城中百姓,也或許能另搏出一個出路。
不管哪一種法子,都必然兇險萬分,周元吉也定然在城外部署好了。
光線照的沈肆的面容半明半暗,他手指在輿圖上輕移,又在一個地方停了許久,又失神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了季含漪,她在等他。
在等他早早回去。
還有他們的孩子。
沈肆眼眸微微沉了沉,又道:“周睿,我今夜出城,你趁亂扮作城中百姓留下。”
周睿一驚,趕緊道:“我不在大人身邊,怎麼護著大人安危?”
沈肆抿唇轉頭周睿:“你留下,將整理好的周元吉所有罪行的證據帶在身上,等著保寧府的人來,你趁機聯絡,將這些罪證都帶回京城。”
說著沈肆頓了下,看著周睿:“你是我手下,保寧巡撫會信任你,皇上也會信你,你身手好,留下來最合適。”
“周元吉只會以為我們夜裡都走了,不會想到還有個人留了下來裡應外合。”
周睿滿臉擔心:“可是大人怎麼辦?沒我護著,我不放心。”
沈肆苦笑:“周睿,這是我想的最好的法子了。”
周睿難得見到大人這樣的神情,情不自禁的問:“可是周元吉夜裡會放大人離開?”
沈肆重新將視線落在輿圖上:“他會放的,他巴不得我出城,他殺我的風險更小。”
“他也早在城外佈局好了。”
周睿聽得心裡震動,緊張感已經湧了出來。
他想要開口,又見沈肆低沉的目光看他,再異常嚴肅的與他低低交代了幾句話。
周睿眼神一震,失聲:“大人…”
沈肆擺擺手:“先去準備吧,你打扮一番,跟著我的人一起出去,再留在城裡。”
“你記得,萬事不能冒進,找不到機會就等,等到周元吉放鬆警惕,千萬不能暴露了自己。”
“等與保寧府的人接應上,就去將軍嶺。”
周睿艱難的問:“可大人怎麼辦?”
沈肆抿唇:“我自己會想辦法。”
說著,手指又落在一處地方,他要走一條險道,唯有險道才能有一線生機。
沈肆手指的地方就是將軍嶺,將軍嶺地處平府邊界,山的北面為平府鎮,南面為定昌府,定昌府雖說仍舊屬於順義總督府管轄,但是緊鄰保寧府,穿過一小片密林,便是保寧府地界。
且將軍嶺地勢險峻,危崖崎嶇,易守難攻,即便被周元吉的人包抄,或許也能撐到周睿帶保寧府的人來救。
即便等不到,還有一條險路。
但那是迫不得已的路,沈肆也不會輕易嘗試。
沈肆並不能萬無一失的讓自己無事,所以他將證據仍舊留在平府鎮,再給周元吉造成帶著證據出城的假象,最危險的地方亦是最安全的。
夜裡丑時,沈肆讓所有人整裝出城。
夜色中的火把格外亮堂,肆在兩邊侍衛的守護下低頭上了馬車,接著一個一個被封住的箱子裝上了馬車,浩浩蕩蕩往城南的城門口出去。
城南城門口的守衛按例來攔,沈肆從袖中取出一道文書,那不是周永年的手令,而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奉旨巡邊的敕命,地方文武聽其節制,這道敕命,在品級上壓不過總兵的軍權,但在法理上,任何人不得阻攔行事。
城門口的人一見到就很快放了行。
這在沈肆的意料之內。
周元吉的人在後面一路跟著,他知道沈肆深夜離開,定然是發現了柳煙兒的不對了,既然發現了,現在他不得不將沈肆滅口了。
沈肆出了城一直沿著官道上走,周元吉早就佈置好了,他不會在平府鎮動手,但也絕不會讓沈肆逃出去。
沈肆的馬車走的很慢很慢,慢的跟著的人都有些不耐煩了,一直跟到第二日夜裡,沈肆一行人點燃了火把照路。
這條路兩側是連綿的丘陵,夜黑人靜,唯有鳥叫聲。
沈肆坐在馬車裡,低頭看著手上的地圖,手指指著前頭五里處的地方,那裡是一處狹道,應該就是周元吉設陷阱的地方。
一過狹道,便是甕中捉鱉,旁邊還有山崖,屍體推進山崖裡,了無痕跡,且那裡常有馬匪在那裡打劫,也出了平府鎮,是最好的地方了。
前方的探馬著急的回來稟報:“前方十五里發現騎兵,他們沒打火把,人數分不清。”
沈肆將手上圖紙收好,都在他預料之內。
他輕輕掀開簾子,低聲道:“傳下去,火把全滅。”
霎時間,被火把照亮的長路一瞬間就漆黑一片。
一刻之後,火把又重新亮起,長長隊伍重新往前上路,只是走的更慢了些。
沈肆這邊已經帶著大半人往將軍嶺的方向夜行而去。
這個地方是離將軍嶺最近的地方。
周元吉的手下參將郭恆帶兵一路跟著沈肆的隊伍入了狹道,便立馬吹了一聲口哨,帶人連忙包抄過去,卻沒想看著還是長長的一行人,居然只剩下了十來個人,馬車都在,馬匹都在,但沈肆不見了,大半人不見了。
原來是這十幾個人分開站著,拿著火把,又有馬車跟著前行,在夜色下便顯得還是那麼多人。
郭恆這才發現,他們被騙了。
留下的侍衛本就是用來拖延的,架著馬車就往山崖下頭衝下去。
周元吉一定會以為馬車內是他的罪證,即便落下山崖,也會夜不能寐。
郭恆也沒想到沈肆留下的侍衛居然這麼血性,他本來想抓一個人問沈肆到底去了哪兒的,居然都往山崖下頭衝,好不容易抓到一個,那個人卻抽出匕首自盡了。
郭恆愣住,站在懸崖上往下看。
山崖下面很險峻,輕易難下去。
身邊的人過來問:“現在怎麼辦?”
郭恆緊皺眉頭道,你讓人快去通知將軍,我帶人回頭去找。
說著帶著人趕緊調轉方向。
他想起剛才火把全滅的那一刻,那時候應該就是沈肆離開的時候了,只是天黑他再熟悉地形,也不能完全確認那個地方到底是哪裡,只能憑著大致的印象回到那裡去找。
將軍嶺險峻崎嶇,道路狹窄並不好走,在天色矇矇亮的時候,本要走到山下,山底下卻忽然多了許多火把,沈肆知道周元吉的人多,對這裡更瞭解,想到這裡也並不難,只可惜還是讓周元吉的人提前找到,心下沉了沉,又往山上退,叫人在將軍嶺的山道上設下絆馬索與滾石。
等到周元吉的人一上山道,便斬斷繩索,讓滾石滾下,再用弩箭連射。
將軍嶺易守,如今只能留人防守,再重找出路。
沈肆身邊帶了百來人往崖邊險峻處去。
他知道撐不了多久,若是沒有等到周睿帶保寧府的人來,那就只能走那條險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