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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過陰

2025-12-14 作者:文刀劉

天還沒亮透,李明七就摸黑起了床。

灶房冷鍋冷灶的,他舀了一瓢隔夜的涼水,胡亂抹了把臉,冰得他一激靈。望梁還沒睡醒,鼾聲輕一陣重一陣。有妹嫁出去後,這屋子更顯空了,靜得能聽見老鼠在樓板上跑動的聲音。

他蹲在石梯上,捲了根苦辣的葉子菸,卻沒點,只是捏在手裡反覆揉搓。

他的目光越過院壩,望著那條通向山外的霧濛濛的路。苗姑失蹤十餘年了,頭幾年他還能撐著,帶著娃兒們四處打聽,後來漸漸沒了音訊,人也像被抽了脊樑骨,一天天佝僂下去。最近這半年,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慌勁越來越重,像有隻無形的手在心尖上撓。

今天他要去六七十里外的龍雲趕場,那邊有個老主顧家裡有頭牯牛要出手。

他盤算著,要是價錢合適,牽回來倒手能賺袋化肥錢。還有一件他不願說出來的事,他聽說龍雲那邊有個“靈哥”算命很靈,他想找他算算劉苗姑失蹤究竟是生是死。

“靈哥”不是跳大神的那種,話少,看起來甚至有些木訥,但附近寨子都傳,他能“走陰”。說是人往那一坐,生魂就能下到地府裡去,幫人查陽壽、問吉凶,甚至……找失蹤的親人。老輩人們擺白時常講,說唐朝的魏徵丞相夢裡都能斬龍王,就是用了這走陰的法子。

李明七本來不信這些神神鬼鬼。

他做牛販子半輩子,走南闖北,只信自己這雙眼和一手摸牛骨頭的手藝。可苗姑的事,像一塊大石頭壓在心上,十多年了,搬不開,化不掉。是死是活,總得有個影啊!哪怕是最壞的訊息,也比這麼不上不下地吊著強。他有時半夜驚醒,會莫名想起苗姑失蹤前那段時間,總有些心神不寧,好像預感要出啥事。這念頭一起,就再也睡不著,睜眼到天亮。

“爹,這麼早?”望梁揉著眼出來,看到蹲在石梯上的父親,愣了一下。

“嗯,我要去趕個龍雲。”李明七站起身,把揉碎的菸絲丟在地上,“鍋裡有剩飯,自己熱了吃。看好家。”

他背上那頂外出時不離身的篾帽,挎上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面裝著幾個烤紅薯,還有一小卷捨不得花的零票子。出門時,他回頭看了眼空蕩蕩的堂屋,牆上劉苗姑那張唯一的、已經泛黃的黑白照片,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

一路無話。

山道崎嶇,露水打溼了褲腳。李明七一股勁地埋頭趕路,心裡卻像滾水一樣翻騰。去找靈哥,會不會是犯傻?萬一不準,白花錢還讓人笑話。萬一……萬一靈哥真說苗姑已經沒了,他扛不扛得住?

晌午時分,到了龍雲。

場壩上人聲嘈雜,豬叫牛哞,空氣裡混著牲口味、汗味和土煙味。他先去找了那個老主顧,看了牛。是頭好牯牛,骨架大,毛色光亮。他圍著牛轉了幾圈,伸手在牛背、牛腰上仔細拿捏著骨頭,心裡估摸著價錢。主家要價不低,他蹲在地上,跟主家一根菸接一根菸地磨,最終用比預期低一些的價錢談了下來。交了定錢,說好明天再來牽牛。

辦完了正事,他在場壩上轉悠,看似隨意地打聽那個靈哥的住處。

問了幾個人,都支支吾吾,眼神躲閃。最後還是一個賣籮筐的老篾匠,看他一臉風霜不像壞人,才壓低聲音指了路,在場尾靠近河邊的一間孤零零的破草房。

李明七心裡打鼓,順著方向找去。

草房很舊,屋頂茅草稀疏,木板牆裂著縫。門口連個院子都沒有,直接對著河灘。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敲了敲門。敲了三下,沒動靜。又敲了三下,裡面才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開門的是個乾瘦的中年男人,穿著打補丁的毛藍紐扣上衣,臉色蠟黃,眼神渾濁,看不出甚麼特別。這就是靈哥?

“哪個?”男人聲音沙啞。

“我……李明七,魯打來的。想來……問個事。”李明七有些侷促,手在褲子上搓了搓。

靈哥上下打量他一番,側身讓開:“進來吧。”

屋裡很暗,只有一個小窗戶透進點光。家裡簡陋,一張破床,一張桌子,牆角堆著些雜物。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說不清的草藥味和黴味。靈哥沒多話,指了指桌邊一個樹墩做的凳子讓李明七坐,自己則坐到對面床上,摸出菸袋鍋子,慢悠悠地塞著菸絲。

“問啥?”靈哥點著煙,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臉更模糊了。

李明七喉嚨發乾,舔了舔嘴唇,才艱難地開口:“想……想找我屋頭人。十年前……不見了。”

靈哥抬眼皮看了他一下,沒問怎麼不見的,也沒問叫甚麼名字,只是淡淡地說:“生辰八字。貼身的物件,有沒?”

李明七趕緊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小心開啟,裡面是一縷用紅頭繩仔細纏著的、略帶枯黃的頭髮。這是苗姑梳頭時掉下來,他當年隨手撿起收好的,沒想到一留就是十餘年。他又報上了苗姑的生辰,他記得清清楚楚,比記自己的還牢。

靈哥接過那縷頭髮,捏在指尖捻了捻。

又閉上眼,嘴唇微動,像是在掐算甚麼。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眼神變得有些空洞,望著虛空處,對李明七說:“坐穩了。莫出聲。看到啥,聽到啥,都別慌。”

說完,靈哥把煙鍋在鞋底磕滅,身體往後一靠,倚在牆上,雙手自然垂落,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極其緩慢、微弱,像是睡著了一樣。

屋裡頓時死寂。只有窗外河水流動的微弱聲響。

李明七屏住呼吸,心臟咚咚直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靈哥。時間一點點過去,靈哥一動不動,蠟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個假人。

突然,靈哥的身體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胸口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嬰兒的聲音。接著,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越皺越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的嘴唇開始無聲地翕動,在和他的“小靈”說話。

李明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是……下去了(去陰曹地府查)?

又過了一會兒,靈哥的身體顫抖起來,幅度越來越大,像是打擺子。他的臉色由黃轉白,又透出一股詭異的青灰色。他垂著的手猛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

“呃……”

一聲壓抑的、極其痛苦的呻吟從靈哥胸口深處擠出來。他猛地搖頭,像是要擺脫甚麼,表情變得驚恐而扭曲。

“黑……好黑……”

李明七聽到了“小靈”從胸口傳來的聲音。那聲音尖細、飄忽,完全不像他本人,“水……好多水……冷……刺骨的冷……”

李明七渾身一震!水?苗姑怕水!她小時候掉過塘裡,差點淹死!

“在哪?她在哪?”李明七忍不住壓低聲音急問。

“小靈”卻不回答,只是反覆喃喃:“……看不清……臉……看不清……有東西擋著……霧濛濛的……影子……好多影子在飄……”

“是死是活?”李明七的聲音帶著哭腔。

靈哥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喘不過氣。“……名字……在……又不在……簿子上……字……淡了……快看不清了……” 他猛地抬手,在空中胡亂抓著,“……鎖……有鎖鏈聲……在響……拉不動……扯不開……”

突然,靈哥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又重重摔回床上,雙眼翻白,口角流出白沫,身體劇烈地痙攣著!

李明七嚇得魂飛魄散,想上前又不敢。

過了足足一袋煙的功夫,靈哥的抽搐才慢慢平息,呼吸逐漸平穩,臉色也才恢復正常。他緩緩睜開眼,眼神疲憊不堪,像是大病了一場。他掙扎著坐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白沫,看著面無人色的李明七,緩緩搖了搖頭。

“這趟陰……走得兇險。下面……亂得很。你要找的人,魂兒……好像被甚麼東西困住了,在水邊?又不像……好像還有個洞?看不真切。名字在生死簿上,若隱若現,這……這種情況少見。說是生,魂難歸竅;說是死,地府又不收……像是被卡在了陰陽交界的地方。”靈哥沙啞著聲音說道。

他頓了頓。

看著李明七瞬間慘白的臉,嘆了口氣:“具體在哪,是啥東西困著,我道行淺,看不清,也衝不破那層迷障。搞不好,還得折損陽氣。這事……我幫不了你了,你也別再輕易找人打聽了,犯忌諱。”

靈哥說完,疲憊地揮揮手,示意李明七離開。

李明七失魂落魄地站起來,掏出那捲準備好的零票子,塞到靈哥手裡。靈哥沒推辭,也沒點數,默默收下了。

走出低矮的草房,外面的太陽光線刺得李明七眼睛發疼。河水嘩嘩地流,場壩上的喧囂彷彿隔著一層薄膜。靈哥的話像冰水一樣澆遍他全身。

困住了?水邊?洞裡?陰陽交界?名字若隱若現?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他心上。這比直接告訴他苗姑死了,更讓人絕望和恐懼。死了還能有個墳頭哭一場,這“卡在陰陽交界”算怎麼回事?難道苗姑成了孤魂野鬼?還是在哪個黑黢黢的洞裡、水底下受罪?

他牽著剛買的那頭牯牛,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牯牛溫順地跟著,偶爾甩一下尾巴。李明七卻覺得手裡的牛繩有千斤重,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十多年了,他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可這次“過陰”的結果,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在他心口那道舊傷疤上,又來來回回地割,不見血,只是悶著疼,疼得人透不過氣。

望川那娃,還在一個個山洞裡鑽,是不是也感覺到了甚麼?他不敢想。

天色暗下來,山風變涼了。

李明七抬起頭,望著暮色中連綿起伏的木龍巖,黑壓壓的,像一頭頭沉默的巨獸,把他的老伴,連同那一點點微弱的希望,都吞沒了進去,一點不剩。

他抹了把臉,不知甚麼時候,老淚已經流乾了,只剩下滿身的疲憊和一顆不斷枯槁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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