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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阿樹失蹤

2025-12-14 作者:文刀劉

詞曰:

日墜坡頭影疊雙,田埂風柔訴痛腸。

“無娘誰備媒婆禮,有父難圓八字章。”

拋認親,棄繁觴,嫁衣喜酒兩茫茫。

“只求路上相攜走,莫教來日付洪荒!”

卻說母親早逝的阿樹,好不容易和母親失蹤的表妹有妹“搭夥”,準備開啟兩個年輕人的未來。阿樹不無高興,有妹也慶幸有了歸宿。

高興之餘,看著眼前家徒四壁的家,兩人不免有些失落。阿樹為了兌現有妹過上好日子的承諾,不得不在結婚沒幾天就出門打工。而這一去,不知甚麼原因,就沒見到他回來。

第二年的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貴州深山裡的黃慄樹寨子,凍雨下了三天三夜,屋簷下掛著的冰凌子,像一把把倒懸的、閃著寒光的匕首。

有妹蹲在井邊的石板地上,就著冒著熱氣的井水,用力搓洗木盆裡幾件發硬發黑的衣裳。盆裡洗的是阿樹那件肘部磨得破了幾個洞的舊衣服。她的手搓著衣服,眼睛卻在四處打量,她想看看那條路上有沒有阿樹回來的身影,或者正從外面打工回來的人,她想問問他們有沒有看到過阿樹,知不知道阿樹現在在哪裡?但蹲了一個上午,既沒看到過往的人,也沒有看到阿樹回來的身影。

只有幾個寨子裡外出務工的人來井邊挑水,他們都知道有妹牽掛阿樹,沒等她開口,人家就先問她“阿樹回來沒有?”

阿樹打工一兩年都沒回來,不僅是有妹覺得奇怪,寨子裡的人也百思不得其解。

阿樹打工沒回過家的訊息早已在寨子裡傳開。

有妹蹲在水井邊,不免又想起阿樹離家時的情景。

那天,他也是在一個寒冬清晨出門的。霧很大,村口那棵歪脖子松樹在霧氣裡像個模糊的鬼影。阿樹揹著那個用完化肥的編織袋,袋裡塞著她連夜煮的幾個紅薯和一小包家鄉泥土。他走到松樹下,回頭朝她揮了揮手,臉上帶著靦腆的笑:“有妹,看好家,我找到錢後就回來。把房上那幾片破瓦換下,下大雨就漏煩人很!”

可現在,那幾片破瓦還在,雨滴還是“嘀嗒、嘀嗒”地落在屋角那個接雨的破瓦盆裡,聲音單調而冰冷,像是在為阿樹失約的每一天計數。

兩年了。

頭一年,阿樹還託人捎過兩次口信,說在雲南箇舊那邊下礦,活累,但工錢現結。可自從去年開春寄回五百塊錢和一封歪歪扭扭寫著“平安”的信後,就再也沒了音訊。

“咳咳……咳咳咳……”正當有妹陷入沉思時,井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像破風箱在拉,每一次都彷彿要用盡最後的力氣。有妹猛地回過神,回頭看去,是阿樹的爹,她的公公。

“樹……樹娃子……的身影……還沒有見到?”有妹的公公喘著粗氣,喉嚨裡呼嚕作響,深陷的眼窩裡,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有妹,像兩口即將乾涸的枯井,裡面燃燒著最後一點微弱的、近乎絕望的期盼。又到年關,雖病得一塌糊塗,但她的公公,也按耐不住來到井邊,一方面希望碰上外出打工回來的人問問,另一方面,看看進出寨子的那條路上,有沒有阿樹的身影。

“沒有!”有妹用和公公一樣沉重的心情,回答公公。

“爹,你回家去,外面冷,別把病情加重了!”有妹勸公公回屋。

阿樹的爹看著井邊沒人,那條進出寨子的路上也冷冷清清,便失望地轉身,拖著病殃殃的身子,緩慢地朝屋裡走。

有妹別開臉,不敢再看公公的那副神情。把頭埋向盆裡,拼命地搓洗盆中的衣服。眼淚止不住地簌簌掉落。

晌午過後,有妹才悻悻地回屋裡。

此時,雪粒代替了凍雨,砸在瓦片上沙沙作響。阿樹當年承諾的新衣櫃、新瓦片,如今只剩下空蕩蕩的許諾和這蝕骨的寒冷。

可雖然這樣,日子還得要過。

有妹拿起鐮刀,準備去地裡割菜。她背上揹簍,當走到么叔家門口時,屋裡正傳來一陣喧鬧聲。這讓有妹停住了腳步,她想去看個究竟。

有妹推開門,見是一群七老八少的奶奶、嬸嬸們圍坐在一起烤著火拉家常,見有妹進來,都招呼她坐下來烤火。有妹看著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心中燃起打聽一下阿樹訊息的想法,於是順從地坐了下來。

“阿樹回來沒有?”才坐下,么嬸就劈頭蓋臉地問過來。

有妹無言地搖著頭,眼裡噙著淚水望向么嬸。

提到阿樹,屋子裡先前熱鬧的氣氛,一下子凝固。直到大家翻著手背鴉雀無聲地烤了很久的火,么嬸的一聲沉重嘆息才又把話匣子開啟。

不過,這回大家都沒了先前的歡笑,話題裡都是些聽來的外出打工的小道訊息。

“……可不是嘛!前村張老五家的大小子,去年跟他叔去箇舊老廠背礦,多壯實個後生!年前礦上塌方,就沒出來!”住在村頭的大奶奶說。

“唉呀,聽說塌的是老硐子,石頭跟下雨一樣!埋進去的人,當場就沒了!那黑心礦主,怕賠錢吃官司,連夜用炸藥把洞口給封了!屍首都沒挖出來!張家婆娘當時就暈死過去了,現在人還瘋瘋癲癲的,天天坐在村口喊她兒的名字……”三嬸介面道,語氣裡滿是唏噓和一絲難以言說的恐懼。

“這算啥!我孃家那邊有個侄子,在河南邊上一個黑磚廠幹過,說那地方,圍牆拉鐵絲網,門口拴狼狗!進去就像坐牢!一天干十六七個鐘頭,吃的豬食不如,工錢一分見不著!上次有個後生偷跑,腿都給打斷了扔出來!他說裡面累死病死的,直接拖後山埋了,連個坑都沒有!”

有妹專心聽著,雖然烤著大火,卻渾身發抖。

箇舊?塌方?封洞口?黑磚廠?打斷腿?這些詞像冰錐子,一根根扎進她耳朵,直插心臟!阿樹……阿樹不就是去的箇舊嗎?他也是下洞背礦的啊!

“……箇舊那邊聽說還有小煤窯,真是鬼門關!井下拉煤全靠人背,巷道又矮又窄,爬著走,頭頂嘎吱響,隨時塌方!下面又悶又熱,煤灰嗆得人肺葉子疼!幹上幾年,沒死也落一身病!”

“比磚廠還黑?磚廠那是明著糟踐人!窯洞裡溫度高得能烤熟雞蛋,搬磚坯像烤火炭!好多人都中暑,一頭栽下去就起不來了!”

“我聽說更邪乎的是那些黑礦窿子,井下死了人,直接扔廢巷道里,神不知鬼不覺!礦主手眼通天,上面根本查不到!”

有妹聽得毛骨悚然,她本不想聽,但又抑制不住。

她每天都在想方設法打聽阿樹的訊息,可打聽來打聽去,都不是讓人欣慰的訊息。她心裡一萬個不願意阿樹有事,但殘酷的現實卻擺在面前,阿樹如果沒事,他能不回來了嗎?他即使沒找到錢,也不至於兩年了還不回家。

大家知道的小道訊息都講完了,此刻也到了晚飯時分,於是各自都回了屋,有妹也背上揹簍,去地裡割菜。她的手比地裡的菜還冰涼。耳邊則反覆迴響著那些話——“塌方”、“封洞”、“肺葉子疼”、“烤火炭”、“扔廢巷道”……每一句話,一個字,都牢記在心,都化成一幅幅血腥恐怖的畫面,在她眼前晃動:阿樹在黑暗狹窄的礦洞裡艱難爬行,頭頂突然塌陷,巨石將他掩埋;阿樹在灼熱的磚窯裡汗如雨下,最終累得撐不住倒地;阿樹病弱不堪,被像垃圾一樣丟棄在黑暗的深淵……

她彷彿能聞到那濃烈的煤塵味、汗臭味、還有……血腥味。

回到家,有妹失魂落魄地放下揹簍,沒心情吃飯,但又不得不生火做飯,她想用這樣的方式,轉移視線。

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她拿起水瓢正要去水缸舀水,門外突然傳來“有妹!有妹!在家沒有”的叫聲。她來不及放下瓢就趕緊出門去看,原來是隔壁人稱快嘴的桂香嬸子,手插在繫腰裡,臉凍得通紅,眼裡卻閃著光,“我剛聽彭家寨子的龍木匠家的說,他小舅子年前從雲南回來,說……說好像在哪個磚廠,看見過一個像阿樹的人!”

有妹的心猛地一跳,手裡的瓢掉在地上。“真的?哪個磚廠?他咋樣?”

桂香嬸子湊近些,壓低聲音:“說是……在雲南邊上,叫啥子名字的磚廠。但龍木匠小舅子也說,就晃了一眼,沒看清,那人瘦得脫了形,頭髮老長,佝僂著背在背磚坯……他也不確定是不是阿樹。”

瘦得脫形?佝僂著背?有妹眼前一黑,扶住門框才站穩。阿樹離家時,還結結實實的。

“不過啊,”桂香嬸子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神秘和懼意,“龍木匠小舅子還說,那磚廠邪性得很!聽說……管工的手黑,進去的人不容易出來。而且,那地方早些年……好像是個亂墳崗子!晚上常有人聽見……唉,不說了不說了,晦氣!”桂香嬸子像是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趕緊拍拍有妹的胳膊,“你也別瞎想,興許是看錯了。我再去幫你打聽打聽。”

桂香嬸子說完後走了。院裡只剩下有妹一個人,眼睛直直地站在那裡發呆。

亂墳崗?邪性?有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晚上,屋裡靜得可怕。她拿出阿樹僅有的那幾件舊物——一條磨得光滑的牛皮褲帶,一本他用來學寫字的、寫滿了歪扭數字和“李有妹”三個字的破本子。

她摩挲著皮帶上那些洞孔,想象著阿樹在井下,石頭是如何刮破肌膚的;想象著他每天是否都在勒緊腰上的皮帶,多掙些錢;她看著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名字,想象著阿樹在家時一筆一畫寫下它們的情景……有妹禁不住放聲大哭。

兩年了,沒見阿樹回過一次家。只有各種傳聞、想象、恐懼不斷找上門。

她想去找阿樹,卻不知去哪裡找?她想知道阿樹是死是活,卻無法得到答案。阿樹到底在哪裡?如果活著,他在承受怎樣的苦?如果死了,他又是怎樣孤獨而痛苦地嚥下最後一口氣?

阿樹的失蹤,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石頭,又沉甸甸地壓在這個已經到來的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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