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離那根鏽跡斑斑的棺材釘,只差一韭菜葉的距離。
陰寒的釘帽,似乎已經能感覺到我手指的到來,散發出更刺骨的冰冷。掌心的詛咒烙印猛地一燙,像被燒紅的針扎透,疼得我眼前發黑,伸出的手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不能拔!老輩人講過,亂動鎮物,會放出不得了的的東西!
可就在我咬牙想縮回手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件鋪在棺材底、疑似娘穿過的深藍布衣裳,突然像被風吹動,無聲地鼓盪了一下!緊貼在衣襟上的孃的針線包,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燙得我隔空都感覺皮肉要燒焦!
“嗡——!”
一聲低沉得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轟鳴,不是透過耳朵,而是像一面巨鼓,直接撞擊我的胸口!震得我五臟六腑都差點錯了位,喉頭一甜,一股腥氣湧上!整個洞穴,隨之劇烈搖晃,頭頂的碎石泥土 簌簌落下,砸在我頭上、背上,生疼!
棺材裡那個無臉的布娃娃,猛地抬起頭。
它胸口那三根棺材釘,竟自己“噗噗噗”三聲輕響,從布里倒射而出,帶著一縷縷暗紅色的、像是乾涸血跡的絲線,深深釘進了我頭頂的洞壁!
布娃娃“看”著我,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似乎扭曲了一下。
一股龐大、混亂、充滿了無盡怨恨和某種急切警告的意念,像決堤的洪水,順著那乳白色的光芒,狠狠衝進我的腦海!
“阿土——!”
我抱頭慘叫(無聲的),感覺自己的腦仁像被無數隻手撕扯,快要爆開!眼前不再是洞穴,而是一片血紅色的幻象:翻滾的黑霧,掙扎的人影,還有……一抹熟悉的、深藍色的背影,正被黑霧瘋狂地拖向深淵!
娘?!!
幻象一閃而逝。但那股可怕的意念,卻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指向——不是讓我拔釘,而是讓我離開棺材,朝著洞穴更深處去!
幾乎同時,我掌心的詛咒烙印,也傳來一股強烈的、與那意念方向一致的牽引力,拉扯著我的手臂!
洞穴的搖晃加劇,更多的石頭落下。
我再也顧不上去碰那棺材釘,連滾帶爬地從骨骸堆上翻下來,幾乎是手腳並用,朝著意念和詛咒共同指引的、洞穴更深處的黑暗,拼命爬去!
身後,傳來棺材蓋“哐當”一聲重重合上的巨響,接著是令人牙酸的木頭摩擦聲,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裡面瘋狂地撞擊!
我頭皮發麻,不敢回頭,只能拼命往前爬。
暗河的水聲在左側轟鳴,但我走的這條岔路,卻是向上傾斜的乾涸河道,腳下全是滑膩的鵝卵石和不知名的動物糞便,臭氣熏天。
爬了不知多久,震動漸漸平息。
我癱在冰冷的石頭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渾身像散了架。掌心的灼痛和腦中的混亂,也慢慢減弱。我抬起顫抖的手,發現那詛咒烙印的顏色,似乎又深了一些,邊緣的黑色紋路,像細小的蚯蚓,又朝手腕方向蔓延了一小段。
休息了片刻,我掙扎著爬起來,藉著掌心烙印那點微弱的、不祥的青黑色光芒,打量著這個新的洞穴。
這裡比之前的暗河洞穴寬闊許多,洞頂垂下不少溼漉漉的鐘乳石。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類似硫磺和腐爛雞蛋混合的怪味,嗆得人頭暈。
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沒走多遠,腳下一絆,差點摔倒。低頭一看——地上橫七豎八地扔著好幾把鏽跡斑斑、木柄早已爛光的鋤頭和鎬頭!看那樣式,絕不是近幾年的東西,倒像是爺爺那輩人用過的老傢伙。
在這些破爛農具中間,竟然還夾雜著幾個散了架的、用藤條編的破揹簍,以及一兩個裂了口的粗陶瓦罐。
這地方……怎麼會有這些?像是有人在這裡……生活過?或者……幹過活?
我心裡疑惑,繼續往前。越往裡走,硫磺味越重,溫度也明顯升高,巖壁摸上去都帶著點溫熱。
終於,在洞穴的盡頭,我看到了一個讓人瞠目結舌的景象——
那裡,沒有詭異的棺材,也沒有堆積的白骨。而是一個直徑約摸一丈寬的、天然形成的石坑。石坑裡,不是水,而是滿滿一池子咕嘟咕嘟冒著泡的、渾濁不堪的黃綠色泥漿!泥漿池邊上,歪歪扭扭地放著一個半人高、用整塊青石鑿成的大石缸!
石缸表面佈滿苔蘚,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更讓我心驚的是,石缸的內壁上,竟然刻滿了那種與我掌心詛咒烙印極其相似的扭曲符號!只是這裡的符號,更加複雜,而且每一個符號的凹陷處,都浸染著一種暗紅色的、像是反覆塗抹上去的汙漬,散發出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腥氣!
而在那翻滾的黃綠色泥漿池中,竟然漂浮著幾件讓我眼皮狂跳的東西——
一件被泥漿浸透、顏色難辨的粗布汗衫;一隻編了一半、用的篾條已經發黑的破草鞋;還有……半截斷掉的、上面似乎纏著幾根深藍色布條的舊鎬把!
這些……這些分明是礦工的東西!
難道這裡……曾經是個秘密的礦坑?或者是……處理礦上“髒東西”的地方?
老輩人偷偷擺過,有些黑心礦主,為了鎮住井下“不乾淨”的東西,或者處理死得“不吉利”的礦工,會找這種人跡罕至的洞穴,用邪門的法子做法事!這石缸,這泥漿池,還有這些礦工的遺物……難道就是那種邪法的現場?
那疑似孃的針線包……和這裡又有甚麼關係?那個布娃娃……為甚麼指引我來這?
我強忍著噁心和恐懼,湊近那口石缸。缸底,似乎沉著甚麼東西。我伸手進去,泥漿溫熱粘稠,像摸到了某種活物的內臟。我摸索著,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硬的、邊緣銳利的物體。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撈了出來——那是一塊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的暗紅色薄片,像是從甚麼瓦罐上碎裂下來的。薄片的一面,用某種尖銳的東西,深深地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劉”字!
劉?!
我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渾身血液瞬間衝到了頭頂!
是巧合嗎?還是……不過,我鎮定一想,這似乎與娘沒有關係,因為,娘不識字,更不會寫字。那這是誰留下的記號?為何把“劉”字刻在這口充滿不祥的石缸邊?
這個字……刻得那麼深,那麼用力,筆畫裡充滿了一種絕望的掙扎感,根本不像是平常的記號!倒像是 ……倒像是臨死前……用盡最後力氣……留下的血書?!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我的腦子!我手一抖,那塊陶片差點掉回泥漿裡!
就在這時——我身後那咕嘟冒泡的泥漿池,突然劇烈地翻騰起來!像是有甚麼巨大的東西,要從池底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