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又硬捱了兩天，灌下去的有妹熬的草藥湯，總算把那股從水潭裡帶出來的陰寒氣壓下去七八分。可胸口那塊被圖紙烙過的地方，時不時還會隱隱發燙，提醒我這事兒沒完。
那把刻了記號的鐵耙，就放在房子牆角落裡。
每次路過，我都能聞到一股鐵鏽混著新鮮木屑的味道。摸著耙柄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記號，心裡頭就像揣了只兔子，蹦躂得厲害。老輩人講，“自作符，招鬼哭”。我這麼瞎刻，會不會惹來更大的禍事？
可一想起水潭石臺上那個一模一樣的記號，想起那把冰得瘮人的糞瓢，我就坐不住。
娘會不會跟這水潭有扯不清的關係？那水底下，一定埋著天大的秘密！
第三天晌午，日頭最毒的時候，有妹和望梁都回屋了。我咬咬牙，扛起那把沉甸甸的鐵耙，揣上幾個烤紅薯，又悄悄摸出了門。這次，我連鐮刀都沒別，全身的力氣，都得留給這把耙子。
再次站到那個墨綠色的水潭邊，心裡還是直發毛。
潭水靜得嚇人，像一大塊墨綠的棺材板，底下不知道壓著多少冤魂。我放下鐵耙，脫掉破褂子和草鞋，只穿著一條褲衩。清晨的露水還沒幹透，貼在面板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我沒急著下水，先蹲在潭邊，用手捧起水，慢慢澆在胸口和胳膊上。
水冰冷刺骨，激得我牙關直打顫。這是老輩人教的土法子，叫“打水印”，意思是告訴水裡的東西，活人要下水了，識相的就讓開點。也不知管不管用。
感覺身體稍微適應了點寒意，我深吸一口氣，握緊了鐵耙的長柄。耙頭四個尖齒，在日頭下閃著冷冰冰的光。我一步步蹚進水裡。
水慢慢淹過小腿，大腿，腰眼……每深入一寸，那股子陰寒就往骨頭縫裡鑽一分。
水下的鵝卵石滑溜溜的，得特別小心才能站穩。我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面前渾濁的潭水，手裡的鐵耙像探路棍，在前面的水底一下下地戳著，摸索著。
按照記憶，朝著那個倒扣鍋蓋似的石臺方向慢慢挪。
水波盪漾，攪起水底的淤泥，一股濃烈的腥臭氣直衝鼻子。這味兒，比上次更衝了！
就在離石臺還有兩三丈遠的時候，我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手裡的鐵耙下意識往水底一撐——“鐺”！
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透過耙柄清晰地傳到手心）！不是石頭的聲音！
有東西！水底下有鐵傢伙！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趕緊穩住身子，用鐵耙尖齒在剛才碰到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刮擦。水更渾了，啥也看不清。我只能憑著手上的感覺。
耙齒刮到了一個 長條的、硬邦邦的東西。
順著刮，感覺那東西很長。再橫著刮，大概有兩尺寬。表面坑坑窪窪，像是鏽蝕得很厲害，但確實是個鐵器！大小，形狀……怎麼有點像……有點像一口縮小版的棺材？！
水底下埋了口鐵棺材？！
這念頭嚇得我手一抖，差點把耙子扔了！我們這兒，只有橫死、或者怕詐屍的人，才會用鐵棺鎮著！這潭裡，到底鎮著甚麼玩意？
強烈的恐懼讓我想掉頭就跑。
可胸口那圖紙又開始隱隱發燙，像是在催促我。我嚥了口唾沫，把心一橫，兩手握住耙柄，用盡全身力氣，把耙齒插進那“鐵棺材”邊緣的水底淤泥裡，然後猛地往後一撬！
“咕嚕嚕——”
一團巨大的泥漿泡從水底翻湧上來！與此同時，我感覺到鐵耙撬動的地方，淤泥鬆動了！一個黑乎乎、長條狀的物體，被我撬得翹起了一頭！
就在這一瞬間！異變陡生！
以那“鐵棺材”為中心，周圍的潭水溫度驟降！像一下子變成了冰水！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我的面板，直扎骨髓！我全身的血液都快凍僵了！
更可怕的是，我感覺有無數只冰冷、滑膩的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死死抓住了我的腳踝、小腿、腰！力量大得驚人，拼命把我往深水裡拖！想把我按到那口“鐵棺材”上去！
水鬼扯腳！不止一個！是一群！
我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掙扎！可那些手越來越多，力氣越來越大！冰冷的潭水淹沒到我的胸口，脖子……我快要喘不過氣了！眼前開始發黑！
就在這要命的關頭！
我手裡緊緊攥著的鐵耙耙柄，那個我親手刻上去的記號處，突然變得滾燙！像燒紅的烙鐵！一股灼熱的氣流，順著耙柄猛地衝進我的手臂！
“嗤——啦——”
彷彿熱油澆進冰水的聲音（在我腦顱內響起）！那些抓住我的冰冷的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了回去！纏在我身上的巨力瞬間消失！
我趁機猛地向水面一竄，腦袋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咳出嗆進去的冰水！
驚魂未定地看向手裡——鐵耙柄上那個記號，竟然在微微發著紅光！雖然很微弱，但在幽暗的水下，看得清清楚楚！而耙頭，還死死地撬著那個“鐵棺材”的一角！
藉著這紅光，我隱約看見，那被撬開的縫隙裡，好像塞著甚麼東西！不是石頭，也不是泥，像是一卷用油布或者皮革緊緊包裹著的長條物件！
那是甚麼？是誰留下的？還是……棺材裡鎮著的東西？
我沒敢再去碰。剛才那一下，已經要了我半條命。我死死記住那個位置和那捲東西的樣子，然後手腳並用，拼命划水，狼狽不堪地爬上了石臺。
癱在冰冷的石臺上，我看著水裡那把還在微微發光的鐵耙，又看了看那重新被淤泥緩緩覆蓋的“鐵棺材”，心裡翻江倒海。
這水底下，真的鎮著東西！用鐵棺鎮著！而棺材裡，可能藏著一卷至關重要的物件！我刻的記號，關鍵時刻，竟然真的有點邪門用處，是它救了我一命！
娘啊，你在哪裡？這口鐵棺材裡的東西難道有甚麼啟示嗎？你……你到底卷沒捲進這些旋渦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