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量角器洞那冰冷的、緩緩轉動的機械前，我渾身發冷。身後那條從牛鼻子洞陰墟通上來的石門，像惡魔咧開的嘴，往外滲著陰氣。
這兩個洞，竟然在山的腸子裡通著！
我強迫自己冷靜，不能亂。我想起剛才往上爬的時候，在這量角器洞的石壁上，好像摸到過一些不一樣的刻痕，不像量角度的刻度。這個新奇的發現，迫使我不得不繼續探。
現在，得去看看那裡究竟藏了甚麼秘密。
我舉著快燒完的火柴，沿著圓形石室的牆壁慢慢摸索。果然！在靠近地面的一塊大青石根部，我摸到了幾道深深的、歪歪扭扭的劃痕！不是刻的，像是用尖銳的石頭硬劃出來的！劃痕組成一個簡單的箭頭，指向石室另一側一面看起來嚴絲合縫的巖壁！
這箭頭……和牛鼻子洞陰墟里那個潦草的箭頭，畫法有點像，但又不太一樣。更慌亂，更用力。
是誰留下的？是不是娘？她是不是也到過這裡？為啥到過這裡？
我湊近那面巖壁，用手仔細拍打、摸索。敲到右下角一塊地方時，聲音有點空！我心裡一動，用鐮刀尖插進石縫，用力一撬！
“嘎吱——”
一聲沉悶的摩擦聲（透過刀柄傳來），一塊約莫臉盆大小、薄薄的石板竟被我撬得活動了！後面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僅容人匍匐鑽入的洞口！一股帶著濃重黴味和塵土氣的冷風，從洞裡湧出！
還有路！
量角器洞裡頭，還藏著這麼個暗門！這洞，到底有多少層皮？
我顧不上多想，熄了火柴，趴下身子就鑽了進去。
裡面是一條極其狹窄、低矮的天然裂縫，只能肚皮貼地往前爬。爬了大概十幾步遠，空間稍微寬敞了些，能貓著腰站起來。我重新劃亮火柴。
火光下，我愣住了。
這裡不再是人工開鑿的甬道，而是一個典型的、因早年開採石材而形成的廢棄礦坑！巖壁上有明顯的人工鑿痕和爆破的痕跡，地上散落著一些鏽跡斑斑的鐵釺、鎬頭，還有幾段腐爛的木頭支架。空氣裡瀰漫著石頭粉末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這礦坑，好像是從山體另一頭挖過來的，和牛鼻子洞、量角器洞不知咋的就挖通了？
我心裡疑惑，順著礦坑往前摸索。坑道時寬時窄，岔路很多，像個迷宮。我不敢走遠，憑著感覺往一個方向走。走到一個稍微寬敞點的岔口時，我換上手電照明，當光掃過角落，我猛地停住了！
那裡，靠牆放著一把老式的、木柄已經腐爛大半的十字鎬！而鎬頭的鐵柄上，竟然死死地纏著一小縷已經褪色發黑、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深藍色的布條！
深藍色……和娘平時穿的衣服顏色很像！
我心臟猛地一縮，撲過去，顫抖著拿起那把鎬。布條纏得很緊，打了死結，像是有人在極度慌亂或絕望中，用來固定甚麼東西，或者……留個記號？
是孃的嗎？她來過這個礦坑？她為啥要把布條纏在這上面？
我正盯著布條出神，突然——
嗚——嗚——
一陣極其低沉、像是很多人同時在遠處嗚咽哭泣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坑道里響了起來（透過巖壁和地面隱隱傳來震動）！那聲音飄忽不定，一會兒在東，一會兒在西，充滿了難以言說的悲傷和怨氣！
是風聲嗎？可這聲音……怎麼聽著像……像人們常講的“礦吼子”？
聽說早年礦洞塌方，埋了人，冤魂不散，每到陰雨天或者深夜，就能聽到礦坑深處傳來哭聲！這叫“礦吼子”，是死去的礦工在喊冤！
我頭皮發麻，握緊鐮刀和那把纏著布條的鎬頭，警惕地環顧四周。哭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彷彿就在下一個拐角！
不能待在這！
我轉身想往回跑，可來時的路在黑暗中看起來都一個樣，我好像迷路了！哭聲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情急之下，我看到旁邊巖壁上有一條極其狹窄的縫隙，也顧不上那麼多，側身就擠了進去！縫隙後面，是一個更小的、像是礦工臨時歇腳的石腔。
石腔裡空蕩蕩的，只有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乾草，已經腐爛發黑。而正對著我的石壁上，用木炭畫著幾幅簡陋的圖畫！
第一幅：畫著幾個小人，拿著工具在挖山。
第二幅：畫著山洞塌了，石頭壓住了小人。
第三幅：畫著幾個模糊的、飄著的影子，在黑暗中哭泣。
最後一幅：畫著一個女人模樣的小人，站在一個洞口前，回頭望著，手裡好像拿著甚麼東西，臉上畫著點點，像是眼淚。洞口的樣子……有點像牛鼻子洞！
這畫的是礦難！還有那個女人……她是誰？肯定不是娘。她為啥站在洞口哭？
嗚——嗚——
那“礦吼子”的哭聲，此刻彷彿就貼在我身後的石壁外！冰冷刺骨的怨氣，順著石縫往裡鑽！
我魂飛魄散，再也不敢停留，連滾帶爬地從石腔另一頭一個更窄的出口鑽了出去！
外面是一條陌生的礦道，但那“礦吼子”的聲音似乎被隔絕了，小了很多。我拼命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光！
我衝過去，發現那是一個被亂石半掩的出口！扒開石頭鑽出去，一股熟悉的、帶著牛糞和青草味的山風撲面而來！眼前，正是牛鼻子洞旁邊那個荒廢的老屋基地！天色已經矇矇亮了！
我癱坐在草叢裡，看著手裡那把纏著深藍布條的鏽鎬頭，又回頭望向那個黑黢黢的礦坑出口，心裡翻江倒海。
牛鼻子洞、量角器洞、還有這個廢棄的礦坑……它們不光是通的，裡頭還藏著早年的礦難冤魂！那縷布條，和洞壁上的畫……也不知是誰畫的，是不是當年那些挖礦的人畫的？
娘到沒到過這些洞裡？這山肚子裡的秘密，怎麼一層比一層深，一層比一層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