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胞洞裡那個從“孵化池”邊撿來的油布小本,像塊燒紅的炭,揣在我懷裡,日夜燙著心口。上面畫的那些圖——娘被拖進洞、綁上祭壇、最後跳進綠潭……到底是咋回事?是她親身經歷的,還是她看到的別人的事?那潭底發光的洞口,是真的存在,還是她絕望中的幻想?
還有那個被鎖鏈捆住的心臟……是圓規洞的“山心”嗎?它為啥被捆著?
這些問題攪得我五臟六腑都錯了位。我不能停在原地琢磨,得往下走。既然圖上畫了潭底有洞口,不管是不是娘畫的,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得去探個明白。
我沒敢再走雙胞洞右邊那條直通“孵化池”的險路,那黑影的寒意還刻在骨頭裡。
我沿著暗河往上流走,想找個能繞過“孵化池”的路。河岸崎嶇難行,佈滿溼滑的巨石。走了不知多久,前方沒路了,河水從一個低矮的巖洞下湧出來。洞口勉強能容一人匍匐鑽入,裡面漆黑一片,水聲在狹窄空間裡放大,震得胸口發悶。
我咬咬牙,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扎進冰冷刺骨的水裡,手腳並用地往裡鑽。
水道又窄又長,肺裡的空氣快耗光時,才猛地鑽出水面,癱在一片粗糙的砂石灘上,大口喘氣。
眼前是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詭異天地。
這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地下空洞,看不到頂。洞內密密麻麻矗立著無數根粗細不一、高矮各異的石筍、石柱,像一片望不到邊的石頭森林。更奇的是,這些石柱表面佈滿無數蜂窩狀的小孔,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低頻的、持續的嗡鳴(透過骨骼傳來),彷彿整個石林都在微微震動。
我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腳下咔嚓一聲,踩碎了甚麼東西。
低頭一看,是半截灰白色的、像是某種小動物的骨頭。越往裡走,地上的碎骨越多,有些像是鳥獸的,有些……形狀怪異,竟有幾分像縮小的指骨!
這地方邪門!我握緊鐮刀,放輕腳步,在石林間小心穿行。
那些石柱上的孔洞,像無數隻眼睛,冷冷地注視著我這個不速之客。
突然,我聽到一陣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辨的聲響(透過腳下地面和身邊石柱的震動傳來)!那聲音……像是有人在低聲啜泣!是個女人的哭聲!聲音飄忽不定,一會兒在東,一會兒在西,彷彿就在身邊,又遠在天邊。
是娘嗎?!我的心猛地揪緊!我循著聲音的方向,發瘋似的在石林中奔跑,不斷撞到冰冷的石柱,膝蓋磕出血也渾然不覺。
“娘——!娘——!” 我在心裡拼命吶喊。
可那哭聲震動總是在我快要接近時,突然消失,又在另一個方向響起。像是在故意引著我往某個地方去。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背靠著一根粗大的石柱,屏住呼吸,仔細感受。
這一次,我聽真切了!那哭聲不是從一個點發出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從每一根石柱的孔洞裡同時滲出來的!是這片石林在“哭”!
這根本不是人的哭聲,是這鬼地方記錄下來的、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聲音,像鬼魂一樣,在這石林裡來回反射、迴盪不息!
我頭皮發麻,冷汗瞬間溼透了衣裳。這哪是甚麼石林,這分明是個囚禁了無數悲傷回聲的牢籠!
就在我毛骨悚然之際,目光無意間掃過身旁一根石柱的底部,一樣東西讓我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石柱根部的縫隙裡,卡著一小片已經褪色、但依稀能看出是 深藍色的碎布條!和娘平時穿的衣服顏色很像! 布條被石頭死死壓著,邊緣已經風化。
是孃的嗎?還是……別的甚麼人留下的?她(或他)也曾到過這裡,也被這哭聲引到此處?她(他)在這裡遭遇了甚麼?
我心臟狂跳,蹲下身,想扯出那片布條。
可布條卡得太死,一用力,刺啦一聲,只扯下了一小縷。就在布條被扯動的瞬間,我靠著的那根石柱,內部突然傳來“咔噠”一聲輕響(透過背部傳來)!
緊接著,我面前一根不起眼的、只有半人高的石筍,頂端的一個孔洞裡,竟緩緩升起一股淡淡的、帶著腥甜的白色煙霧!煙霧在空氣中凝聚不散,漸漸勾勒出一幅模糊晃動的畫面——
畫面裡,一個穿著深藍衣服、揹著揹簍的女人身影(身形很像娘),正在這片石林中跌跌撞撞地奔跑,她不時回頭,臉上充滿驚恐,像是在躲避甚麼可怕的東西!她的衣服袖子,被一根尖銳的石稜劃破,扯下了一小片布條!
畫面一閃即逝,白霧散去。
我如遭雷擊,僵在原地!那個身影……那個被劃破的袖子……難道剛才那片布條,是這麼留下的?!這石林,能放出它記錄下的過去影像?!
這煙霧裡的女人,是娘嗎?看著像,可距離太遠,畫面太模糊,根本看不清臉!她在這裡被甚麼追趕?
強烈的恐懼和想知道真相的慾望,驅使我開始發瘋似的檢查附近每一根石柱的根部。果然,又在幾處不同的石柱下,發現了類似的、被勾掛住的深藍色碎布條!
是巧合嗎?這麼多相似的藍色布條?難道娘真的到過這裡,並且在這裡經歷了激烈的追逐和掙扎?
我試圖用鐮刀敲擊不同的石柱,想再次觸發那種記錄煙霧。可大多數石柱毫無反應,只有偶爾一兩次,冒出的煙霧顯示的卻是完全陌生的景象:有時是驚恐奔跑的古代先民,有時是掙扎的野獸,還有一次,竟然是幾個穿著現代衣服、像是勘探隊員模樣的人,在驚慌失措地逃跑!
這“回聲石林”,就像一座巨大的、混亂的記憶監獄,囚禁了無數誤入者臨終前最恐懼的片段!孃的身影,只是其中之一?
那個追逐她的東西,是甚麼?我死死握著手裡的布條,環顧這片死寂而喧鬧的石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如果娘在這裡被追逐,那她……最後逃掉了嗎?
我必須走出這片林子,才能知道答案。
我認準一個方向,不顧一切地往前衝。身後的哭泣聲、奔跑聲、嘶吼聲(震動感)如影隨形,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鬼魂,在石林間與我一同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於看到了石林的邊緣。
邊緣處,是一面巨大光滑、如同刀劈斧削般的巖壁。巖壁底部,有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而就在那洞口旁邊的巖壁上,我看到了一片更大、更清晰的深藍色布片,像是被人倉促中,用力按在岩石上,甚至能看出一個模糊的手掌輪廓!布片旁邊,還有幾道深深的、帶著暗褐色汙漬的抓痕!
看到這個,我眼前一黑,差點暈厥。
這痕跡……分明是有人逃到這裡,力竭倒下,或是……被甚麼東西拖進洞裡前,最後掙扎留下的!
娘……她……她是在這裡……?
我不敢再想下去,連滾帶爬地衝進那個洞口。洞裡一片漆黑,一股濃烈的、難以形容的腥臭味撲面而來,比“孵化池”的味道更原始、更野蠻。
我劃亮最後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下,我看清了洞內的景象—— 這根本不是一個通道,而是一個巨大的、佈滿粘稠液體的巢穴!巢穴四壁掛滿了粘液絲線,地上散落著大量各種動物乃至……難以辨認的骨骸!
在巢穴的最深處,火柴熄滅了。
但在最後一瞬,我好像看到,那黑暗裡,有一個巨大無比的、正在微微起伏的、佈滿詭異花紋的橢圓形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