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妻子李芳手裡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呆呆地看著螢幕,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大勇的情況也沒好到哪去。
“……騙人的,這一定是騙人的……”
李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在了椅子上,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語。
“完了……全完了……”
一年前,為了能讓兒子小虎拿到一個寶貴的熒惑居民身份,獲得將來報考修仙學校的資格。
張大勇變賣了他們在藍星二線城市打拼了半輩子才換來的房子和公司,甚至還借遍了親朋好友。
東拼西湊才湊夠了那筆堪稱天價的移民保證金。
他至今都還記得,當中介告訴他申請透過時,他們夫妻倆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場景。
他們以為,自己終於抓住了這個時代的機遇。
為兒子的未來,鋪上了一條通往上層階級的康莊大道。
可現在,這機遇突然就作廢了。
“甚麼狗屁戰略調整!甚麼狗屁支援本土!這就是卸磨殺驢!”
張大勇猛地將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漲紅了臉,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們熒惑人像牲口一樣給他們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開荒!把一片片沙漠變成綠洲!現在他們說不要就不要了?!”
“當初宣傳怎麼說的?來了就是熒惑人!享受最高等級的教育資源!孩子保送修仙學院!現在呢?”
“現在讓我們把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和藥材,全都送回給藍星那幫老爺們享用?我們吃甚麼?喝西北風嗎!”
“我早就跟你說!留在藍星多好!當初我們家那套房子,要是留到現在,光租金都夠小虎上最好的私立武館了!”
壓抑已久的怨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你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馬後炮誰不會?當初是誰拿著移民宣傳冊天天在我耳邊唸叨,說甚麼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爸爸!媽媽!你們別吵了……”
十歲的小虎看著爭吵的父母,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他只知道,自己剛剛從老師那裡拿到的新課本,可能再也用不上了。
兩人都沉默了。
飯也吃不下去,李芳帶著兒子回了房間。
張大勇則一個人,默默地收拾著地上的玻璃碎片。
他又想起了幾天前,在黑市酒館裡聽到的傳聞。
據說有一些膽子大的私人船隊,在開拓外環星域的時候,發現了幾顆同樣擁有靈氣的宜居星球。
雖然環境惡劣,還盤踞著不少海盜和燈塔國的餘孽。
但那裡沒有總督府,也沒有那麼多該死的規矩。
只要你有拳頭,你就能活下去。
有門路的人,已經開始想辦法往那邊跑了。
張大勇看著房間裡相擁哭泣的妻兒,又看了一眼自己卡里那所剩無幾的資產。
然後開啟了一個匿名的通訊頻道。
【去自由港的船票,還有嗎?】
………………………………………………
熒惑,新京城,第七生態圈。
街邊一家新開的露天燒烤攤,生意異常火爆。
油膩的煙火氣混合著烤肉的焦香,讓這個城市有了一絲藍星夜市的錯覺。
張偉就坐在其中一個最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擺著幾串兇獸肉串和一瓶本地產的劣質合成酒精。
一個染著藍色頭髮,穿著印有“熒惑之子”字樣T恤的年輕人正坐在他對面,唾沫橫飛。
“偉哥,你聽說了嗎?藍星那幫土老帽,又搞笑了!他們說為了穩定航道,要把幾顆沒人的小行星撞了當路基!”
藍毛年輕人把從論壇上看來的盜版夏國新聞當成了最新的笑料,講得繪聲繪色。
“真是沒見識,咱們熒惑這邊,宗師閉關的時候,光是逸散出來的氣息都能把隕石給震碎!他們居然還在用撞的?太落後了!”
張偉只是陪著笑,點頭附和著,拿起酒瓶給對方滿上。
“可不是嘛,誰讓他們沒見過世面呢,咱們熒惑才是人類的未來,天選之地!來,李哥,為咱們熒惑的未來,乾杯!”
“乾杯!”
張偉舉起酒瓶,和對方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他的心裡卻在冷笑。
蠢貨。
他現在每天的生活,就是和這群一輩子沒離開過這顆紅色星球的“熒惑之子”們混在一起。
聽著他們吹噓著從各種三無網站上看來的,關於藍星的被轉了不知道多少手的二手假新聞。
然後煞有介事地發表著各種愚蠢的見解。
在他們嘴裡,藍星已經成了落後愚昧、馬上就要被宇宙淘汰的原始星球。
只有熒惑,才是文明的燈塔,人類的希望。
而張偉,在他們眼中,則是一個棄暗投明的榜樣。
一年前,同樣是在這個燒烤攤,張偉聲淚俱下地向這些新認識的“兄弟”們。
講述了自己當初是如何被藍星那“落後腐朽”所壓抑。
又是如何變賣家產,滿懷著對熒惑自由空氣的嚮往,才移民到這裡的“心路歷程”。
他的故事裡,藍星是個連飯都吃不飽,人人都活在貧民窟下的地獄。
這番言論,極大地滿足了這些內心卻對母星有一種天然自卑感的熒惑本地人的虛榮心。
從那天起,張偉就成了這個小圈子裡的明星人物,一個活生生的,證明熒惑比藍星更優越的例子。
大家請他吃飯,請他喝酒,聽他講那些編造出來的,關於藍星如何水深火熱的故事。
而張偉,則樂此不疲地扮演著這個角色。
酒過三巡,藍毛年輕人顯然是喝高了,開始勾著張偉的肩膀稱兄道弟,並向周圍的同伴炫耀。
“你們看!這才是真正的兄弟!不像我那些堂哥,一個個就知道悶頭修煉,想著拿個技工資格證回藍星享福!一群沒骨氣的叛徒!”
“偉哥,你放心,以後在這第七生態圈,誰敢欺負你,就是跟我李浩過不去!”
“那以後就全靠李哥罩著了。”張偉一臉感激涕零的樣子。
他知道,魚差不多要上鉤了。
晚上回到自己那間狹小公寓。